寶玉捱打的訊息，第二天就傳遍了整個榮國府。
賈母心疼得一夜沒睡，天不亮就讓人去瞧，又讓人把賈政叫來，好一通埋怨。賈政跪著聽了半日，末了隻說了一句：“母親疼孫子，兒子知道。但再不管，這孩子就廢了。”
賈母被他堵得說不出話來。
王夫人躲在屋裡哭了一場，哭完了，擦乾眼淚，讓人去請鳳姐。
鳳姐進來的時候，臉上帶著小心。
“太太有什麼吩咐？”
王夫人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問：“昨兒的事，你聽說了？”
鳳姐點點頭。
王夫人又問：“林府那邊來人，真是那麼說的？”
鳳姐又點點頭，把聽來的話複述了一遍。
王夫人聽完，臉色變了又變。
京城大營。
送進去待幾年。
這話要是別人說的，她還能當是玩笑。可那是林家大姑娘說的，是那位十一歲的四品將軍、霍昭的徒弟、皇上跟前的紅人說的。
她不是開玩笑的人。
王夫人沉默了很久，忽然嘆了口氣。
“罷了。”她說，“寶玉禁足就禁足吧。總比……”
她沒往下說。
鳳姐心裡明白，也沒接話。
過了幾日，薛姨媽來串門，說起這事，也是唏噓。
“那位林大姑娘，”她說，“可真不是好惹的。”
王夫人沒接話。
薛姨媽又說：“說起來，她妹妹倒是怪可憐的。小小年紀，沒了娘，一個人在咱們家住了一年，如今回去了，也不知好不好。”
王夫人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薛姨媽笑了笑，也不再提。
小院裡，寶釵正在繡花。
鶯兒在旁邊小聲說：“姑娘，聽說寶玉被禁足了，三個月不許出門。”
寶釵手裡的針頓了頓，又繼續綉。
“姑娘，”鶯兒又說，“那位林大姑娘可真厲害，一句話就讓寶玉捱了打。”
寶釵還是沒說話。
鶯兒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她妹妹是什麼樣的人。”
寶釵擡起頭，看了她一眼。
鶯兒連忙閉上嘴。
寶釵低下頭，繼續繡花。
窗外，梨花開得正好，白白的一片，風一吹，花瓣飄落下來，落了一地。
那日午後，佳玉正在侍衛處當值，忽然有人來傳，說皇上宣她。
她整了整衣裳，跟著內監往禦書房去。
進了禦書房，她愣了一下。
屋裡不止皇上一個人。
旁邊還坐著一個人，十七八歲的年紀，穿著一身月白的袍子，生得眉清目秀，正笑吟吟地看著她。
是皇子。
她見過幾個皇子，但不太分得清誰是誰。這位看著眼熟，卻叫不出名號。
“佳玉來了。”皇上笑著招手，“過來坐。”
佳玉走過去，給皇上行了禮，又朝那位皇子點了點頭。
那皇子站起來，竟也還了一禮。
“林將軍，”他笑著說，“久仰大名。”
佳玉愣了一下。
久仰大名？
她有什麼名？
皇上在旁邊笑了：“這是老三，朕的三皇子。他早就想見你了。”
三皇子點點頭，眼睛亮亮的：“林將軍在北境的事，我都聽說了。十一歲封將軍，跟著霍大將軍打了四年仗，身上十幾道傷疤——我一直想見見，到底是什麼樣的奇女子。”
佳玉被他這麼一說，倒有些不知該說什麼。
三皇子又道：“今兒好不容易遇上，林將軍賞個臉，一塊兒吃頓飯如何？”
他說著，看向皇上。
皇上擺擺手：“去吧去吧，這幾個小子念你許久了。朕這兒沒什麼事。”
佳玉看看皇上，又看看三皇子，點了點頭。
“臣遵命。”
三皇子笑起來，一把拉住她的袖子：“走走走，他們都在等著呢。”
佳玉被他拉著往外走，一頭霧水。
他們？
還有誰？
三皇子拉著她，一路穿過幾道宮門，來到一處偏殿。
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頭一片喧嘩。
“來了來了！”
“快讓我看看！”
“別擠別擠，我先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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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一開，佳玉就被眼前的陣仗震住了。
屋裡坐著七八個少年，大的十七八，小的十來歲，一個個穿著錦袍，戴著玉冠，正眼巴巴地盯著她看。
見她進來，轟的一下全圍上來了。
“林將軍！我聽說你六歲就進軍營了？”
“林將軍！你殺了多少蠻子？”
“林將軍！你那把劍能給我看看嗎？”
“林將軍！你會不會教人打仗？”
佳玉被圍在中間，看著那些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有些頭疼。
這比上戰場還累。
三皇子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好不容易纔把眾人轟開。
“行了行了，都坐下，別把林將軍嚇著。”
眾人這才悻悻地散開，各自坐下，眼睛卻還盯著佳玉不放。
三皇子拉著佳玉，在上首坐下，給她一一介紹。
“這是老大，這是老二，你見過的。這是老四，這是老五，這是老六，這是老七…”
佳玉一一點頭，心裡卻記不住幾個。
皇子太多，她分不清。
老大穩重，老二沉默，老三熱情，老四老五老六老七——都差不多，一個個眼睛亮亮的，看她的眼神像看什麼稀罕物件。
“林將軍，”老四湊過來，“你給我們講講北境的事唄？聽說蠻子長得青麵獠牙，是不是真的？”
佳玉搖搖頭：“不是。跟我們差不多，就是高一些，壯一些。”
老四有些失望。
老五又問：“那打仗的時候，你怕不怕？”
佳玉想了想，說：“頭一回怕。後來就不怕了。”
老五眼睛亮了：“為什麼？”
“因為怕也沒用。”佳玉說，“怕，蠻子就不殺你了？”
眾人愣了一下，隨即鬨笑起來。
“林將軍說話真有意思！”
“對，怕也沒用！”
“那林將軍，你受過的傷，疼不疼？”
佳玉點點頭：“疼。”
“那你怎麼忍住不哭的？”
佳玉看著那個問話的小皇子，七八歲的樣子，臉圓圓的，眼睛大大的，正一臉認真地盯著她。
她忽然想起妹妹。
“哭有什麼用？”她說，“哭了，傷口就不疼了？”
小皇子愣了愣，搖搖頭。
“那不就行了。”佳玉說。
眾人又笑起來。
三皇子在旁邊看著，眼裡帶著笑。
他舉起酒杯，說：“來，咱們敬林將軍一杯。敬她在北境打跑了蠻子，敬她護著咱們大周。”
眾人紛紛舉杯。
佳玉也端起杯，喝了一口。
酒是甜的，淡淡的，不醉人。
她放下杯，看著那些皇子們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覺得，京城好像也沒那麼複雜。
至少這些人，是真的對她好奇。
不是因為她是誰的徒弟，不是因為她是什麼官，就是單純的好奇。
她笑了笑，端起杯，又喝了一口。
那天晚上，佳玉很晚纔回去。
三皇子拉著她說了半宿的話，從北境問到京城，從打仗問到日常。其他皇子們也圍著，你一句我一句，問個不停。
臨走的時候，三皇子送她到門口。
“林將軍，”他說，“今兒多謝你。”
佳玉搖搖頭：“沒什麼。”
三皇子看著她，忽然笑了。
“我那幾個弟弟，”他說，“從小就聽人說北境的事，聽人說霍大將軍的事。如今見了真人，高興得跟什麼似的。以後有空，多來坐坐。”
佳玉點點頭。
三皇子又說：“對了，你妹妹一個人在家，要不要緊？”
佳玉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有嬤嬤們看著。”她說。
三皇子點點頭：“那就好。要是有什麼事，隻管說。”
佳玉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皇子，和那些傳聞裡的不太一樣。
她點點頭，翻身上馬。
“多謝。”
馬蹄聲響起，她消失在夜色裡。
三皇子站在門口，看著那個方向，站了很久。
身後的內監小聲問：“殿下，回吧？”
三皇子點點頭，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笑了。
“林佳玉，”他輕輕唸了一遍，“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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