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玉從榮國府出來，天已經快黑了。
她騎在馬上，帶著阿福幾人，往皇城的方向去。馬蹄踏在青石闆路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在暮色裡傳得很遠。
“少將軍，”阿福催馬靠近，“天快黑了，要不明天再進宮？”
佳玉搖搖頭：“皇上等著呢。”
阿福不再說什麼，隻是揮了揮手，幾個人把她圍在中間，護得嚴嚴實實。
佳玉看著他們的動作，心裡有些暖。
這些人，是師傅給她的。他們在戰場上護著她，在京城裡也護著她。不管她去哪兒，他們都跟著。
到了皇城門口，早有內監候著。
“林姑娘，”那內監笑著迎上來，“皇上在禦書房等著呢，請跟咱家來。”
佳玉點點頭，跟著他往裡走。
禦書房裡，燈已經點上了
皇上坐在案前，手裡拿著一封信，正看得入神。聽見腳步聲，他擡起頭，看見佳玉進來，臉上露出一絲笑。
“來了？”他說，“過來坐。”
佳玉走過去，在他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皇上看著她，上下打量了一眼。
“瘦了。”他說，“北邊苦吧？”
佳玉搖搖頭：“不苦。”
皇上笑了：“跟你師傅一個樣，問什麼都說不苦。”他把手裡的信遞過來，“看看，你師傅寫的。”
佳玉接過信，低頭看去。
信是師傅的筆跡，她認得。
“皇上：
你小師妹走了，回揚州送她妹妹進京。
這丫頭在北境兩年多，打了十幾仗。頭一回上陣的時候才十歲，嚇得我站在城牆上一直盯著，生怕她出點什麼事。結果她倒好，殺了三個，回來就暈了。
後來一仗一仗地打，她越來越像那麼回事了。有一回追蠻子追了三天三夜，身上中了三刀，硬是咬著牙沒退。回來的時候渾身是血，問她傷著沒有，她說沒事，皮外傷。結果第二天，我讓人去看她，她自己在那兒包紮傷口，包得歪歪扭扭的，也不肯讓人幫忙。
士兵們都服她。叫她少將軍，是真心的。
這丫頭，是個好苗子。
皇上，你是皇上，我是將軍。咱們倆，一個坐鎮京城，一個戍守北境，都是有身份的人。就你小師妹，跟著打了兩年仗，身上添了十幾道疤，還是個白身。
你這個當師兄的，好意思嗎？
老臣霍昭”
佳玉看著那封信，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師傅這個人，從來不當麵誇她。她打了勝仗，他就說“還行”。她受了傷，他就說“下次注意”。她以為他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無所謂。
可他什麼都看見了。
他看見她殺了幾個敵人。他看見她中了三刀。他看見她自己包紮傷口，包得歪歪扭扭的。
他都看見了。
“看完了？”皇上問。
佳玉點點頭，把信遞迴去。
皇上沒有接，隻是說：“留著吧。師傅寫的，留著做個念想。”
佳玉愣了一下，把信摺好，收進懷裡。
皇上看著她，忽然笑了。
“師傅這個人，”他說，“一輩子沒求過朕什麼。當年朕登基，多少人想讓他在朕跟前說句話，他一個字都沒說過。他戍邊三十年，從來不跟朕提要求，從來不跟朕要東西。”
他頓了頓，笑容更深了。
“這回倒好，為了你，寫了這麼長一封信。什麼‘你小師妹’，什麼‘白身’，什麼‘好意思嗎’——朕看了半天纔看明白，他這是拐著彎給你要官呢。”
佳玉愣住了。
要官？
她從來沒想過。
她跟著師傅，是學本事的。她上戰場，是想變強的。她保護妹妹，是應該的。她從來沒想過要什麼官。
皇上看著她那個愣住的樣子，笑出了聲。
“怎麼？”他說，“沒想過？”
佳玉搖搖頭。
皇上收了笑，看著她，目光認真起來。
“林佳玉，”他說，“師傅的信裡寫的那些，朕信。你在北境兩年，打了十幾仗，身上添了十幾道疤，這些，朕都知道。朕問你，你願不願意當官？”
佳玉看著他，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
皇上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又說：“不是讓你留在京城當那種每天上朝點卯的官。是讓你回北境，跟著你師傅，繼續打仗。隻是以後，你有了名分，有了品級，有了俸祿。你帶的兵，知道你是誰。你立的功，朝廷記得住。以後你妹妹在京城，誰也不敢欺負她。”
佳玉的眼睛亮了。
“臣女願意！”她脫口而出。
皇上笑了。
“好。”他說，“那就這麼定了。”
他拿起案上的一道聖旨，遞給她。
佳玉接過來，開啟一看——
“林氏佳玉，霍昭之徒，年十歲，隨師戍邊兩年，作戰勇猛，屢立戰功。今封為昭勇校尉，正六品，歸霍昭麾下，繼續戍守北境。欽此。”
昭勇校尉。
正六品。
她握著那道聖旨，手微微有些發抖。
“謝皇上！”她跪下去，重重磕了一個頭。
皇上擺擺手：“起來吧。要謝謝師傅去。”
佳玉站起來，把那道聖旨小心地收好，貼身放著。
皇上看著她那個鄭重的樣子，又笑了。
“行了，”他說，“去吧。早點回去，師傅等著呢。”
佳玉點點頭，正要告退，忽然想起什麼，又停下來。
“皇上，”她說，“臣有一事想問。”
“說。”
“臣女的妹妹在賈府，皇上賜的嬤嬤跟著她。以後……”
皇上打斷她：“以後有什麼事，朕會知道。你放心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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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玉心裡一鬆，深深行了一禮。
“臣女告退。”
她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皇上忽然叫住她。
“佳玉。”
佳玉停下來，回過頭。
皇上看著她，目光裡有些什麼。
“活著回來。”他說。
佳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是，師兄。”
訊息傳到榮國府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了。
鳳姐最先得的信，她正在屋裡算賬，一個婆子跑進來，氣喘籲籲地說：“二奶奶，大事！大事！”
鳳姐擡起頭：“什麼大事，慌成這樣？”
那婆子喘著氣說：“林家大姑娘……林家大姑娘封官了！”
鳳姐手裡的賬本差點掉在地上。
“封官？”她瞪大眼睛，“封什麼官？”
“昭勇校尉！正六品！”那婆子說，“聽說皇上親自下的旨，說她在北邊打了兩年仗，立了大功，封了官，讓她回去繼續打仗！”
鳳姐愣在那裡，半天說不出話來。
正六品。
一個十歲的丫頭，正六品。
她男人賈璉，捐了個同知，也不過是正五品。
她緩了好一會兒，才說：“快去稟報老太太！”
榮慶堂裡，賈母正在和幾個姑娘說話。黛玉也在，坐在賈母身邊，安安靜靜的。
鳳姐進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
“老太太，”她說，“天大的訊息。”
賈母看著她：“什麼訊息？”
鳳姐看了一眼黛玉，又看了一眼賈母，壓低聲音說：“林大妹妹，封官了。正六品，昭勇校尉。”
堂中忽然靜了下來。
賈母手裡的佛珠停了。
幾個姑娘麵麵相覷，不知道說什麼。
黛玉擡起頭，看著鳳姐，眼睛亮亮的。
“我姐姐？”她問。
鳳姐點點頭，臉上堆起笑：“是，你姐姐。林大妹妹封官了，正六品呢。了不得，了不得。”
黛玉聽了，低下頭，沒有說話。
但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賈母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好，”她說，“好。這孩子，有出息。”
她轉頭看向黛玉，目光柔和了許多。
“玉兒，”她說，“你姐姐是個有本事的。你也要好好的。”
黛玉點點頭：“是，外祖母。”
賈母轉著手裡的佛珠，沒有再說話。
王夫人坐在下首，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她看了一眼黛玉，又看了一眼賈母，想說什麼，終究沒有開口。
邢夫人還是那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低頭喝茶。
鳳姐眼珠轉了轉，笑著湊到黛玉跟前：“玉兒，你姐姐走了，你要是有什麼需要的，隻管跟我說。缺什麼少什麼，我都給你張羅。”
黛玉看著她，輕輕點了點頭。
“多謝二嫂子。”
鳳姐笑著擺手：“謝什麼，應該的。”
訊息傳遍整個榮國府。
有人羨慕，有人驚訝，有人不以為然，有人暗暗盤算。但不管心裡怎麼想，表麵上都是一片恭喜之聲。
隻有黛玉，安安靜靜地坐著，什麼都不說。
她隻是摸了摸懷裡那塊玉佩。
那是姐姐給她的。
姐姐說，想她的時候就看看。
她擡頭看了看窗外。
窗外的天很藍，陽光很好。
姐姐應該已經走遠了吧。
佳玉出京那天，是個晴天。
她騎在馬上，帶著阿福幾人，往北而去。那匹白馬踏在官道上，走得又快又穩。
身後，京城越來越遠。
前麵，是北境，是戰場，是等著她的師傅。
她摸了摸懷裡的聖旨，又摸了摸腰間的大黑。
“走吧。”她說。
馬蹄聲響起，一行人消失在北方的天際。
一個月後，霍昭收到了信。
他坐在帳篷裡，開啟信一看，笑了。
“昭勇校尉。”他唸了一遍，哼了一聲，“正六品，還行。”
他把信摺好，收進懷裡。
走出帳篷，他看了看遠處的城牆，忽然喊了一聲：“來人！”
親兵跑過來。
霍昭指著遠處：“讓夥房多備點肉。少將軍要回來了。”
親兵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應道：“是！”
霍昭站在那裡，看著北方的天空。
天很藍，風很大。
那丫頭，快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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