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還在哭鬧,奶孃和丫鬟們圍著哄,賈母摟著他心肝肉兒地叫。滿屋子的人亂成一團,勸的勸,哄的哄,遞帕子的遞帕子。
王夫人臉上的笑有些掛不住。
她看了黛玉一眼,又看了佳玉一眼,乾咳了一聲,開口道:“寶玉年紀小,不懂事,大姑娘別見怪。他這是見了妹妹高興,一時糊塗了。”
說著,她又轉向寶玉,闆起臉來:“寶玉,還不快別鬧了!妹妹剛來,你這樣子,讓妹妹怎麼想?”
寶玉抽抽搭搭地住了聲,卻還是紅著眼圈,時不時瞟黛玉一眼。
佳玉站在那裡,攬著妹妹的肩膀,沒有說話。
她的目光落在寶玉身上。
那孩子穿著一身大紅箭袖,簇新的衣裳,綉著精緻的紋樣,脖子上掛著那塊明晃晃的寶玉,通身的氣派。他站在那裡,臉上還掛著淚,卻已經被奶孃和丫鬟們圍著,有人給他擦臉,有人給他整理衣裳,有人遞茶過來讓他漱口。
佳玉看了他一會兒,忽然開口。
“你穿的這身紅,”她說,“是為誰戴的孝?”
屋子裡忽然靜了下來。
那靜來得突然,像一盆冷水澆下來,把剛才的熱鬧和混亂都澆滅了。
王夫人的笑容僵在臉上。
鳳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圓場的話,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賈母摟著寶玉的手頓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佳玉身上。
佳玉站在那裡,攬著妹妹,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看著寶玉那身大紅箭袖。她的語氣平平淡淡的,像在問今天吃什麼飯一樣尋常。
“我娘過世,”她說,“剛滿一年。”
屋子裡更靜了。
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樹葉的聲音。
寶玉愣在那裡,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紅衣裳,又擡頭看看佳玉,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隻是覺得這個表姐的眼神有些嚇人,不像其他人那樣哄著他、順著他的。
王夫人臉色變了變,勉強扯出一個笑:“這……大姑娘,小孩子不懂這些,都是底下人伺候的,一時疏忽了——”
佳玉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那一眼淡淡的,卻讓王夫人後麵的話堵在了嗓子眼裡。
鳳姐張了張嘴,想說句什麼來解圍。可話到嘴邊,她忽然想起這位林家大姑孃的身份——霍將軍的徒弟,皇上跟前的人,北境軍營裡的“少將軍”。她想起方纔進府時的陣仗,那些精壯的漢子,那些宮裡的嬤嬤。
她又把嘴閉上了。
有些事,不是她能插嘴的。
賈母沉默了一會兒,低頭看了看寶玉身上的紅衣裳,然後擡起眼,看著佳玉。
那目光裡有很多東西——有意外,有打量,有審度,還有一絲說不清的什麼。
“是我疏忽了。”她說,“底下人不懂事,回頭我說她們。”
佳玉點點頭,沒有再說。
她低頭看了看黛玉。
黛玉靠在姐姐身邊,安安靜靜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佳玉感覺到她的手微微有些涼。
她輕輕捏了捏妹妹的手,然後擡起頭,看向賈母。
“外祖母,”她說,“黛玉住哪兒?”
賈母愣了一下,隨即道:“早讓人收拾好了,就在我院裡東邊的碧紗櫥裡。寶玉也住那兒,兄妹兩個挨著,也好作伴。”
佳玉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外祖母,”她說,“男女七歲不同席。”
賈母的笑容頓了頓。
佳玉繼續說:“黛玉今年七歲了。況且皇上賜了四個教養嬤嬤跟著她,碧紗櫥那點兒地方,住不下。”
她說著,往後看了一眼。
眾人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這才注意到——
門口站著四個人。
四個穿戴整齊的嬤嬤,四十來歲的年紀,站得規規矩矩,臉上帶著淡淡的笑,不多話,不多看,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候著。她們穿著宮裡纔有的那種樣式,通身的氣派,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的僕婦。
屋子裡又是一靜。
王夫人的臉色更複雜了。
鳳姐的眼珠轉了轉,心裡飛快地盤算著什麼。
賈母看著那四個嬤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皇上賜的嬤嬤,”她說,“那是天大的體麵。既如此,自然不能委屈了她們。”她頓了頓,“梨香院可收拾出來了?”
鴛鴦連忙應道:“回老太太,收拾好了,原是預備著給親戚們住的。”
賈母點點頭:“那就讓玉兒住梨香院。地方寬敞,嬤嬤們也住得下。”
佳玉聽了,點了點頭:“多謝外祖母。”
事情就這麼定下來了。
安置妥了,佳玉卻沒有馬上放黛玉走。
她讓嬤嬤們先帶黛玉去梨香院安頓,自己卻留了下來。
“璉二嫂子,”她看向鳳姐。
鳳姐一愣,隨即笑著應道:“林大妹妹有什麼吩咐?”
佳玉從懷裡取出一個包袱,遞給她。
鳳姐接過來,開啟一看,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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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麵是銀票。
整整齊齊的,厚厚的一疊。
“這是五千兩。”佳玉說,“聽說家裡是璉二嫂子當家,這些銀子,是玉兒的花費。吃穿用度,請醫問葯,丫鬟婆子的月錢,都從這裡頭出。”
鳳姐捧著那疊銀票,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五千兩。
一個七歲的小姑娘,一年的吃用能有多少?就算加上丫鬟婆子的月錢,加上四季衣裳,加上零零碎碎的開銷,三年五年也花不完這五千兩。
她擡頭看著佳玉,目光裡多了幾分複雜。
這丫頭,是在給妹妹鋪路。
她把這筆銀子撂在這裡,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訴所有人:林家的人,不佔賈府一分一毫的便宜。
“林大妹妹,”鳳姐笑著,隻是那笑裡多了幾分真意,“你隻管放心,林二妹妹在我這兒,我當親妹妹待。”
佳玉看著她,點了點頭。
“有勞了。”
她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聽見一聲喊:“姐姐!”
佳玉回過頭,看見黛玉從外麵跑進來。
她跑得很快,頭上的小揪揪一顛一顛的,跑到佳玉麵前,仰著頭看她。
“姐姐,”她說,“你要走了?”
佳玉蹲下來,看著她。
七歲的妹妹,站在她麵前,眼眶紅紅的,卻沒有哭。
“嗯。”她說,“皇上還等著姐姐。”
黛玉點點頭,沒有說話。
佳玉伸手,摸了摸她的臉。
“乖,”她說,“姐姐回去了。”
黛玉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佳玉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塞在她手裡。
黛玉低頭一看,是一塊玉佩。青玉的,上麵刻著一把劍。
“這是爹爹給我的。”佳玉說,“你留著。想姐姐的時候就看看。”
黛玉握著那塊玉佩,終於忍不住,眼淚落了下來。
但她很快擡起手,用袖子擦掉了。
“姐姐,”她說,“你給姐姐寫信。”
佳玉笑了。
“好。”她說,“你也給姐姐寫。”
黛玉點點頭。
佳玉站起來,看了她最後一眼,然後轉身往外走。
黛玉站在門口,看著姐姐的背影越走越遠。
那背影筆直筆直的,像一把劍。
走到院門口,佳玉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黛玉還站在那裡,看著她。
佳玉擡起手,朝她揮了揮。
黛玉也擡起手,朝她揮了揮。
然後佳玉轉身,消失在院門外。
黛玉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直到嬤嬤走過來,輕輕說:“姑娘,咱們回去吧。”
她才點點頭,跟著嬤嬤走了。
榮慶堂裡,賈母坐在上首,手裡轉著那串檀香木的佛珠。
鳳姐捧著那疊銀票,站在那裡,等著她發話。
賈母看了一眼那銀票,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這丫頭,”她說,“有意思。”
鳳姐不知道這話是什麼意思,也不敢問。
賈母又說:“收著吧。人家給的,就收著。該怎麼待玉兒,就怎麼待。也不用特別,也不用怠慢。”
鳳姐應了,捧著銀票退了下去。
賈母一個人坐在那裡,轉著佛珠。
窗外的天漸漸暗下來,暮色四合。
她忽然想起賈敏。
想起那個紮著雙丫髻、在她跟前撒嬌的小丫頭。
想起她出嫁那天,穿著大紅嫁衣,跪在她麵前磕頭,說“娘,女兒走了”。
想起她最後一次來信,信上說的那些家常話,說佳玉又長高了,說玉兒會背詩了,說她在蘇州一切都好,讓娘別惦記。
那封信,她還收著。
她閉上眼睛,輕輕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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