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通州碼頭靠岸那天,是個陰天。
灰濛濛的雲壓在水麵上,看不見太陽。運河的水混濁濁的,載著來來往往的船隻,熱鬧得很。
佳玉站在船頭,遠遠就看見碼頭上站著一群人。
那些人穿著整齊的衣裳,排成兩排,為首的站著幾個體麵的媳婦和管事。他們身後停著幾輛馬車,青帷的,不大,也不小,普普通通。
“姐姐。”黛玉從船艙裡出來,站在她身邊,“那是來接咱們的嗎?”
佳玉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黛玉看了看那陣仗,又看了看姐姐的臉色,小聲問:“姐姐,怎麼了?”
佳玉沒說話,隻是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那陣仗,不算大。
按說,外祖母接外孫女進京,又是頭一回見麵,怎麼也該有個像樣的排場。可眼前這些人,馬車就三輛,僕從不過十幾個,站在碼頭上,平平常常,毫不起眼。
“打秋風”三個字忽然從她腦子裡冒出來。
她在北境兩年,聽過不少京城裡的事。那些破落親戚投奔權貴的故事,她耳朵都聽出繭子來了。那些人進京的時候,也是這麼個陣仗——冷冷清清,隨隨便便,像是在說:來了就來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阿福。”她忽然開口。
一個年輕男子從旁邊走過來。這人二十齣頭,穿著一身尋常的青布衣裳,站姿卻筆直,一雙眼睛精光內斂,一看就不是普通隨從。
“少將軍。”
這是霍昭給她的人。六個,個個都是從戰場上退下來的老兵,身上帶著功夫,忠心耿耿。阿福是領頭的。
佳玉壓低聲音,吩咐了幾句。
阿福聽完,點了點頭,轉身下了船。
黛玉站在旁邊,看著姐姐吩咐人,又看著那人下了船,一頭霧水。
“姐姐,怎麼了?”
佳玉低頭看她,臉色已經緩和下來,笑著說:“沒什麼。一會兒咱們不坐那些車。”
黛玉眨眨眼睛,沒明白,但她沒有多問。姐姐說怎麼做,她就怎麼做。
不多時,一陣馬蹄聲傳來。
碼頭上的那些人紛紛轉頭看去,然後一個個愣住了。
一隊車馬從遠處駛來。
前麵是四個騎馬的漢子,個個精壯,腰闆挺直,一看就是練家子。後麵跟著兩輛大車,黑漆的,帷幔嚴嚴實實,拉車的馬都是高頭大馬,油光水滑的。再後麵,還有四個穿戴整齊的嬤嬤,騎著馬,穩穩噹噹地跟著。
那陣仗,比賈府來的人大了不止一倍。
賈府的管事站在那裡,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這是……林家的人?
不是說林姑老爺隻是個五品官嗎?
不是說林家沒什麼根基嗎?
不是說——
他還愣著,船上已經有人下來了。
先下來的是四個穿戴齊整的嬤嬤,一看就是宮裡出來的那種,臉上帶著淡淡的笑,不多話,不多看,隻是往旁邊一站,等著。
然後下來的是一個小姑娘。
那小姑娘穿著一身素凈的衣裳,頭上戴著帷帽,白紗垂下來,遮住了臉。她走得很穩,一步一步,不慌不忙,身後跟著兩個丫鬟。
那是黛玉。
她下了船,看都沒看賈府那些人,徑直往那隊新來的車馬走去。一個嬤嬤迎上去,扶著她上了後麵那輛車,車簾放下來,遮得嚴嚴實實。
然後,又是一匹馬從船上牽下來。
那是一匹白馬,通體雪白,沒有一根雜毛。馬背上配著精緻的鞍韉,旁邊掛著一把黑色的長劍。
一個身影翻身上馬。
那是一個十歲左右的姑娘,穿著一身玄色的騎裝,頭髮高高束起,露出一張乾淨利落的臉。她騎在馬上,腰闆挺得筆直,目光掃過來,淡淡的,什麼表情都沒有。
她的身後,站著那四個騎馬的漢子。
她的旁邊,跟著那四個宮裡的嬤嬤。
她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賈府那些人,沒有說話。
賈府的管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什麼都說不出來。
這陣仗……
這氣勢……
設定
繁體簡體
這哪裡是來打秋風的破落親戚?
這分明是……
他忽然想起臨來時老太太交代的話:“林家大姑娘如今在霍將軍麾下,是個有造化的。你客氣些。”
客氣些。
他現在才明白,老太太說的“客氣些”是什麼意思。
佳玉坐在馬上,看著那些人臉上的表情,心裡冷笑了一聲。
她什麼也沒說,隻是輕輕一夾馬腹,往前走去。
那隊車馬跟著她,緩緩往前。
賈府的人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連忙跟上。那三輛青帷小車跟在後麵,灰溜溜的,像幾隻被老鷹嚇著的麻雀。
一路無話。
到了榮國府門前,車馬停下來。
佳玉騎在馬上,看著那扇門。
朱紅的大門,銅釘鋥亮,門匾上寫著“榮國府”三個大字。門開著,門口站著幾個門房,正朝這邊張望。
她沒有動。
賈府的管事連忙跑過來,賠著笑說:“林大姑娘,咱們從這邊進——”他指了指旁邊的一個小門,角門,窄窄的,隻夠一兩個人並排走。
佳玉順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然後收回目光。
她沒有說話。
她隻是坐在馬上,看著那扇角門,一動不動。
那管事臉上的笑僵住了。
他看看那扇角門,又看看佳玉,又看看她身後那些人和車,忽然明白了什麼。
“這……”他乾笑著,“林大姑娘,府裡的規矩,親戚來往,都是走角門的——”
佳玉還是沒說話。
她隻是轉過頭,看了一眼阿福。
阿福會意,催馬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那管事,不緊不慢地說:“我家少將軍說了,開側門。”
那管事愣住了。
側門?
榮國府有三個門。正門,輕易不開,隻有大事才開。側門,比正門小一些,但也堂堂正正,是給貴客走的。角門,是給下人走的。
他讓她們走角門。
她們要開側門。
“這位爺,”他賠著笑,“這不合規矩——
阿福打斷他:“我家少將軍是霍將軍的徒弟,皇上親口誇過的人。她送妹妹進京,是奉了皇命來的。在著貴府就讓表姑娘走角門?”
那管事的臉白了。
他看了看那隊車馬,看了看那些精壯的漢子,看了看那四個宮裡出來的嬤嬤,又看了看騎在白馬上的那個十歲姑娘。
那姑娘還是那副表情,淡淡的,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做,隻是坐在那裡,等著。
可她越是這樣,他心裡越慌。
他咬了咬牙,一跺腳:“開側門!”
門房裡的人愣了一下,連忙跑去開門。
那扇側門緩緩開啟,比角門寬了不止一倍,堂堂正正,乾乾淨淨。
佳玉這才動了。
她催馬往前,頭也不回地說:“走。”
那隊車馬跟著她,從側門魚貫而入。
賈府的管事站在那裡,看著那些人和車消失在門裡,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旁邊的小廝湊過來,小聲問:“二爺,這林家大姑娘,什麼來頭啊?”
那管事瞪了他一眼:“什麼來頭?霍將軍的徒弟!皇上跟前的人!你說什麼來頭?”
小廝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問了。
那管事看著那扇還沒關上的側門,長長地嘆了口氣。
原以為是來打秋風的。
誰知道……
他搖搖頭,跟了進去。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