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在青石闆路上響起,一下一下,清脆而急促。
佳玉勒住馬,停在林府門前。
門還是那扇門,硃紅色的,銅釘泛著暗沉沉的光。兩邊的石獅子還是那兩尊,蹲在那裡,一副見慣了人來人往的模樣。門簷下的燈籠換過了,新的白紙糊的,在夕陽下泛著淡淡的光——那是還在孝期。
她坐在馬上,看著那扇門,忽然有些不敢進去。
上一次回來,是一年前。
那時候她在雨中衝進這扇門,渾身濕透,聽見的是娘親已經去了的訊息。
那天的雨,那天的白幡,那天妹妹撲進她懷裡哭的聲音,她都還記得清清楚楚。
一年了。
她深吸一口氣,翻身下馬。
門房的老張頭正在門口坐著,聽見馬蹄聲擡起頭來。他眯著眼睛看了一眼,忽然整個人跳起來。
“大姑娘!是大姑娘回來了!”
他喊著,腿腳竟然比年輕人還利索,一溜煙跑進去報信。
佳玉牽著馬,慢慢走進門。
穿過大門,穿過影壁,穿過垂花門。一路上不斷有人停下來看她,有人喊“大姑娘”,有人愣在那裡說不出話,有人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她都一一點頭,沒有停。
一直走到正房門口,她才停下來。
門開著。
裡麵站著一個人。
林如海站在門口,看著她。
一年不見,爹爹又老了一些。兩鬢的白髮多了,臉上的皺紋深了,腰背也不如從前挺直。他穿著一身半舊的衣裳,站在夕陽裡,看著她。
佳玉站在院子裡,看著他。
父女倆就這麼對視著,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林如海忽然走下台階,一步一步走到她麵前。
他停下來,看著她。
十歲的女兒,站在他麵前,穿著一身乾淨整齊的衣裳,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她長高了,也壯了,站在那裡,腰闆挺得筆直,像一棵小鬆樹。
林如海上下打量著她,目光裡滿是心疼。
他在信裡知道她上了戰場,知道她打了勝仗,知道士兵們都叫她“少將軍”。但他不知道戰場是什麼樣,不知道勝仗是怎麼打的,不知道“少將軍”三個字後麵藏著多少東西。
他隻知道,他的女兒,才十歲。
“佳佳。”他開口,聲音有些啞。
佳玉看著他,忽然鼻子一酸。
“爹爹。”她叫了一聲。
林如海伸出手,把她攬進懷裡。
佳玉趴在父親肩上,聞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墨香,茶香,還有一點點葯香。她閉上眼睛,一動不動。
一年了。
一年沒有見過爹爹了。
一年沒有回過家了。
林如海抱著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隻是抱著,緊緊地抱著,像抱著什麼失而復得的寶貝。
過了很久,他才放開她,又上下打量了一遍。
“路上辛苦了?”他問。
佳玉搖搖頭:“不辛苦。”
“北邊……還好嗎?”
“還好。”佳玉笑著說,“師傅對我很好,吃得飽穿得暖,還學了很多本事。”
林如海看著她那張笑臉,心裡卻更酸了
這孩子,報喜不報憂。
他點點頭:“那就好。回來就好。”
話音剛落,一陣腳步聲傳來。
佳玉轉過頭,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從屋裡跑出來。
是黛玉。
七歲的黛玉,穿著一身素凈的衣裳,頭髮紮成兩個小揪揪,露出白生生的小臉。她跑得很快,頭上的揪揪一顛一顛的,跑到佳玉麵前,忽然停下來。
她站在那裡,仰著頭,看著佳玉。
一年不見,妹妹也長高了。眉眼長開了一些,不像小時候那樣圓嘟嘟的,已經有了幾分小姑孃的模樣。她站在那裡,眼睛亮亮的,裡麵有什麼東西在閃。
“姐姐。”她叫了一聲。
佳玉蹲下來,看著她。
“玉兒。”她伸手,摸了摸妹妹的臉。
黛玉忽然撲進她懷裡。
“姐姐!”她抱著佳玉的脖子,聲音悶悶的,“姐姐回來了!”
佳玉抱著她,感覺到她在發抖。小小的人兒,趴在她肩上,一句話也不說,隻是抱著她,緊緊地抱著。
她忽然想起一年前,在靈堂門口,妹妹也是這樣撲進她懷裡,哭著說“娘親沒了”。
那時候妹妹才五歲。
現在妹妹七歲了。
“姐姐回來了。”她輕輕說,“不怕。”
黛玉趴在她肩上,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飯。
菜是林如海特意讓人準備的,都是佳玉小時候愛吃的。鬆鼠鱖魚,響油鱔糊,清炒蝦仁,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蒓菜羹。
佳玉吃得很快,很香。在北境兩年多,吃的都是粗糧大鍋飯,哪裡見過這些精緻菜式。她埋頭吃著,頭都不擡。
林如海看著她那個狼吞虎嚥的樣子,心裡一陣一陣地疼。
“慢點吃。”他說,“沒人跟你搶。”
佳玉擡起頭,嘴裡還塞著菜,含糊不清地說:“好吃。”
林如海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又紅了。
黛玉坐在旁邊,看著姐姐吃,自己也跟著多吃了幾口。她不時擡頭看看姐姐,看一眼,又低下頭,再看一眼。
“怎麼了?”佳玉被她看得奇怪。
黛玉搖搖頭,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又擡起頭,忽然問:“姐姐,你在北邊,想家嗎?”
佳玉愣了一下。
想家嗎?
當然想。
想爹爹,想妹妹,想娘親,想這間屋子,想院子裡的海棠樹,想那些早就習慣了的一切。
但她不能說。
她笑著說:“想啊。所以給你寫那麼多信。”
黛玉點點頭,又低下頭去吃飯。
吃著吃著,她忽然又問:“姐姐,你什麼時候走?”
佳玉又愣住了。
她看著妹妹低垂的眉眼,心裡忽然一軟。
“過幾天。”她說,“先送你進京。”
黛玉沒擡頭,隻是“嗯”了一聲。
佳玉看著她的發頂,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
林如海在旁邊看著,心裡嘆了口氣。
吃完飯,黛玉拉著佳玉回房間,說要給她看自己攢的東西。
她攢的東西可真不少。字帖,畫稿,綉了一半的帕子,幾本讀過的書,還有一個小匣子,裡麵裝著佳玉從北邊寄回來的信,一封一封,疊得整整齊齊。
“我都收著呢。”黛玉說,“想姐姐的時候就拿出來看。”
佳玉看著那些信,心裡又酸又軟。
她蹲下來,看著妹妹。
“玉兒,”她說,“到了京城,要好好的。”
黛玉點點頭。
“有事就給姐姐寫信。”
黛玉又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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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欺負你了,也告訴姐姐。”
黛玉看著她,忽然問:“姐姐能來嗎?”
佳玉愣了一下。
“能。”她說,“姐姐一定來。”
黛玉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紅了。
但她沒哭。她隻是伸手,抱了抱姐姐。
“姐姐,”她說,“你也要好好的。”
佳玉抱著她,點點頭。
姐妹倆就這麼抱著,誰也沒說話。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她們身上,柔柔的,亮亮的。
第二天,開始收拾行李。
林如海站在一旁,看著兩個女兒忙進忙出。
佳玉的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裳,幾本兵書,一把大黑。她收拾得很快,三下兩下就弄完了。
黛玉的東西就多了。衣裳,鞋子,首飾,書本,筆墨紙硯,還有娘親留給她的幾樣東西。她一樣一樣地收拾著,收拾得很慢,很仔細。
林如海看著她,忽然開口:“玉兒,這個帶上。”
他遞過來一個小小的木匣子。
黛玉接過來,開啟一看,裡麵是一對玉鐲。白玉的,溫溫潤潤的,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這是你娘年輕時候戴的。”林如海的聲音有些啞,“她說,等你大了,給你。”
黛玉看著那對玉鐲,眼眶紅了。
她把木匣子抱在懷裡,輕輕說:“謝謝爹爹。”
林如海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他又看向佳玉。
佳玉站在旁邊,看著他們,臉上帶著笑。
林如海走過去,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她。
佳玉接過來一看,是一塊玉佩。青玉的,上麵刻著一把劍。
“這是……”她愣住了。
“我讓人打的。”林如海說,“你不在家的時候,想你的時候就看看。”
佳玉握著那塊玉佩,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林如海看著她,伸手把她也攬進懷裡。
“你們兩個,”他的聲音有些哽咽,“都要好好的。”
佳玉趴在他肩上,點了點頭。
黛玉也靠過來,抱住他們。
一家三口,抱在一起,誰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林如海放開她們,深吸一口氣,笑著說:“行了,走吧。船等著呢。”
佳玉點點頭,拿起行李。
黛玉也拿起自己的包袱,回頭看了一眼這個房間,這個她住了七年的房間。
然後她轉過身,跟著姐姐,走了出去。
門外,馬車已經等著了。
佳玉先把黛玉扶上車,然後自己跳上去。林如海最後上來,坐在她們對麵。
車簾放下來,遮住了外麵的陽光。
馬車動起來,轔轔地往前走。
黛玉掀開車簾,往後看去。
那扇門越來越遠,那座府越來越小,那條街漸漸消失在視野裡。
她忽然有些想哭。
但她沒有哭。
姐姐在旁邊,她不能哭。
她放下車簾,靠在姐姐身上。
佳玉伸手,攬住她的肩膀。
“不怕。”她說,“姐姐在。”
黛玉點點頭,閉上眼睛。
馬車轔轔地往前走,往運河的方向駛去。
一個時辰後,他們上了船。
船很大,比佳玉記憶中還要大。船艙裡收拾得乾乾淨淨,床鋪軟軟的,被褥香香的。黛玉進去看了一圈,出來說:“姐姐,比咱們家還舒服。”
佳玉笑了:“那是,這可是官船。”
黛玉眨眨眼睛:“什麼是官船?”
“就是朝廷的船。”佳玉說,“爹爹是官,坐官船不用花錢。”
黛玉“哦”了一聲,又跑進去看了。
佳玉站在甲闆上,看著岸上。
岸上,林如海正在和船家說話。他的背影看起來有些孤單,有些疲憊。
她忽然跳下船,跑過去。
“爹爹。”
林如海轉過身,看著她。
佳玉站在他麵前,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林如海看著她,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
“去吧。”他說,“照顧好妹妹。”
佳玉點點頭。
“你也是,”林如海又說,“照顧好自己。”
佳玉又點點頭。
林如海看著她,忽然把她攬進懷裡,用力抱了抱。
“爹爹等你回來。”
佳玉趴在他肩上,點了點頭。
然後她放開他,轉身上了船。
船慢慢離岸,往北駛去。
佳玉站在船尾,看著岸上那個越來越小的身影。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一直看著這邊。
她擡起手,朝他揮了揮。
岸上那個人也擡起手,朝她揮了揮。
然後船拐過一個彎,什麼都看不見了。
佳玉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
“姐姐。”
身後傳來黛玉的聲音。
佳玉轉過身,看見妹妹站在她身後,眼睛紅紅的,卻沒有哭。
她走過去,牽起妹妹的手。
“走,”她說,“咱們進去。”
黛玉點點頭,跟著她往船艙裡走。
走了一半,她忽然問:“姐姐,京城遠嗎?”
“遠。”
“有多遠?”
佳玉想了想,說:“比北邊近。”
黛玉眨眨眼睛,沒聽懂。
佳玉看著她那個樣子,忽然笑了。
“不怕。”她說,“姐姐在。”
黛玉點點頭,握緊了姐姐的手
姐妹倆走進船艙,消失在門簾後麵。
船繼續往北,往那個她們從未去過的地方。
運河的水靜靜地流著,載著她們,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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