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關於一輩子
黛玉七十歲那年,在鎮西王府的西跨院裡,生了一場大病。
這座王府她住了大半輩子。從姐姐接她回來的那天起,這就是她的家。姐姐住在正院,她住在西跨院,中間隔著一道月亮門,走過無數次。
蕭昀守在她床前,寸步不離。太醫說冇有大礙,可他不信。他怕。他怕她走了,怕她像姐姐一樣,說走就走了。
黛玉醒過來的時候,看見他趴在床邊,鬍子拉碴的,眼睛下麵兩道青。
“你怎麼把自己弄成這樣?”她皺眉。
蕭昀抬起頭,看見她醒了,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你嚇死我了。”
黛玉看著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多大的人了,還哭。”
“我冇哭。”
“眼睛都紅了。”
“進沙子了。”
黛玉笑了。笑得很輕,像風拂過竹葉。
“蕭昀,”她說,“這輩子遇到你,很好。”
蕭昀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你彆說得好像要走了似的。”
“我不走。”黛玉給他擦眼淚,動作很輕,“我還得看著你呢。你這輩子,離開我怎麼辦。”
蕭昀握住她的手,放在嘴邊親了親。
“離不開。”他說,“從第一天就離不開。”
黛玉冇說話,隻是握緊了他的手。
後來她走了。
是在一個春天的傍晚,她靠在蕭昀懷裡,看著窗外的夕陽。窗戶正對著正院的方向——那是姐姐住了一輩子的地方。
“蕭昀。”
“在。”
“我先走一步。”
“……好。”
“去找姐姐了。她一個人那麼多年,該有人陪她了。”
蕭昀抱緊了她,冇說話。
“雲曦、雲晗、雲曜、雲玥,都好好的。你替我看好了。”
“好。”
“下輩子,早點來找我。”
“好。”
她閉上眼睛,手從他掌心裡滑落。
蕭昀冇有哭。他抱著她,坐在窗前,看著那片雲慢慢地變了顏色,慢慢地散開,慢慢地消失在暮色裡。
窗外,正院的屋頂上,夕陽的餘暉鋪了滿瓦。
他想,姐姐在那邊等著她呢。
天黑了。
他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輕聲說:“去找姐姐吧。家裡有我。”
那天晚上,蕭昀坐在窗前,冇有離開。
他把四個孩子都叫到跟前。雲曦、雲晗、雲曜、雲玥,跪了一地。
“爹,”雲曦紅著眼眶,“您要保重。”
蕭昀看著他們,忽然笑了。
“你們娘走的時候,讓我看著你們。我看了一輩子,看夠了。”
“爹——”
“雲曦,你是大哥,又是姐姐的世子,家裡的事你多擔待。”
“爹,您彆這麼說——”
“雲晗,你是端王世子,你娘給你起的名字,你好好珍惜。”
“爹……”
“雲曜,雲玥,你們最小,但你們最像你們娘。好好活著。”
四個孩子跪在地上,淚流滿麵。
蕭昀看著他們,笑了笑。
“好了,彆哭了。我去找你們娘了。”
“爹!”
他把手放在膝上,靠著椅背,閉上了眼睛。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月光照進西跨院,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照在他嘴角彎著的弧度上。
他走了。
去找黛玉了。
雲曦跪在地上,握著父親的手,感覺到那隻手一點一點地涼下去。
他冇有哭。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月亮。
“爹去找娘了。”他說,“挺好的。”
風從窗戶吹進來,很輕,很暖。
像是在說:是啊,挺好的。
十、尾聲
後來,鎮西王府改成了祠堂,供奉著林佳玉和林黛玉的牌位。
林雲曦繼承了鎮西王的位置,守著西疆。簫雲晗做了端王,替父皇分憂朝政。林雲曜守著揚州的林家老宅,把林家香火傳了下去。林雲玥嫁了人,可每年春天都回揚州掃墓。
大黑不知所蹤。有人說它跟著林佳玉走了,有人說它留在王府裡,隻是看不見了。
每年春天,祠堂前的院子裡會開出一種花。花是黑色的,很小,一簇一簇的,像一把一把的劍。
當地人管它叫“大黑花”。
冇有人知道它是什麼時候開始開的。隻知道,很久很久以前,這裡住過兩個女人。
一個拿劍,一個拿書。
一個護著江山,一個護著她。
她們是一家人。
風從西邊吹過來,很輕,很暖。
像是有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