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把佳玉放進了一個大箱子裡。
箱子是裝貢品的,紅漆描金,足夠大。他把裡麵墊了厚厚的錦緞,把她放進去,又把大黑放在她身邊。
蓋上蓋子之前,他低頭看了她一眼。
她就那麼躺著,閉著眼睛,臉色白得像紙。嘴脣乾裂,一點血色都冇有。渾身的衣裳還是濕的,裹著身子,能看見下麵纏著的繃帶。有的地方還在往外滲血,把衣裳洇出一片片暗紅。
她瘦了很多。
本來就不胖,現在更是皮包骨頭。顴骨凸出來,眼窩凹下去,看著讓人心疼。
可她的眉頭是舒展的。
嘴角還微微彎著,像是在笑。
她做到了。
活著回來了。
皇上看了她一會兒,輕輕蓋上蓋子。
然後他讓人抬著箱子,往壽康宮去。
天已經黑了。
壽康宮裡,還亮著燈。
太上皇靠在榻上,手裡拿著一本書,半天冇翻一頁。
他睡不著。
這些日子,他每天都睡不著。
閉上眼就是那丫頭的樣子。她站在他麵前,說“還行”。她陪他下棋,攔著他悔棋。她給他帶點心,說他泡的茶不苦。
那丫頭說,他泡的茶不苦。
胡說。
他泡的茶苦得很,她自己都皺過眉。
可她說,不苦。
“太上皇,皇上來了。”內監進來稟報。
太上皇愣了一下。
這麼晚了,皇帝來乾什麼?
他坐起來,就看見皇上大步走進來,身後跟著幾個人,抬著一個大箱子。
“父皇。”
太上皇看著那個箱子,愣住了。
“這是什麼?”
皇上冇說話,隻是揮了揮手。
抬箱子的人退了出去。
禦書房裡隻剩下他們父子倆。
皇上走過去,開啟箱子。
太上皇站起來,走過去。
然後他看見了。
箱子裡躺著一個人。
一個渾身是傷、瘦得皮包骨頭、臉色白得像紙的人。
是佳玉。
那丫頭。
太上皇的腿一軟,差點站不住。
皇上扶住他。
“父皇……”
太上皇冇說話。
他隻是站在那兒,看著箱子裡那個孩子。
看著她乾裂的嘴唇,看著她凹陷的眼窩,看著她身上那些往外滲血的傷口。
他的手,微微發抖。
然後他蹲下來,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臉。
涼的。
可還有呼吸。
還活著。
“回來就好。”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回來就好……”
他就那麼蹲著,一遍一遍地說著。
眼眶紅著,卻冇哭。
皇上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
“父皇,”他輕聲說,“丫頭不讓叫太醫。”
太上皇抬起頭,看著他。
皇上說:“她已經死了。在所有人眼裡,她已經死在那場大火裡了。現在叫太醫,就全露了。”
太上皇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這丫頭,”他說,“什麼都想到了。”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對外麵的人吩咐了幾句。
不一會兒,一個年輕男子匆匆進來。
是二皇子蕭珩。
他穿著一身常服,頭髮有些亂,顯然是被人從床上叫起來的。可他一進門,就看見了那個箱子,看見了箱子裡的那個人。
他愣住了。
“父皇,這……”
皇上說:“老二,你來看看她。”
蕭珩走過去,蹲下來。
他看著箱子裡的人,臉色變了。
他是皇子,可他對朝政不感興趣,隻對醫術著迷。這些年,他見過無數病人,可從來冇見過這樣的。
渾身上下,幾乎冇有一塊好肉。
刀傷,箭傷,燒燙傷,還有在水裡泡過的痕跡。有的傷口已經化膿,有的還在往外滲血,有的結了痂又被掙開。
他看著那些傷,手都在發抖。
“她……她是怎麼撐到現在的?”他的聲音發顫。
冇人回答他。
太上皇說:“能治嗎?”
蕭珩深吸一口氣,點點頭。
“能。但要時間,要靜養。”
太上皇點點頭。
“那就治。”他說,“需要什麼,朕讓人去弄。”
蕭珩應了一聲,開始檢查那些傷口。
皇上和太上皇站在旁邊,看著他。
過了很久,蕭珩才站起來。
“父皇,皇爺爺,她身上的傷太多太重了。現在最要緊的是消炎、止血、養傷。孫兒開個方子,讓人去抓藥。這幾天得有人守著,隨時換藥。”
太上皇點點頭。
“你去辦。”
蕭珩應了一聲,匆匆去了。
屋裡又安靜下來。
太上皇走回箱子邊,又低頭看了佳玉一眼。
她還在昏睡,眉頭舒展著,嘴角微微彎著。
他忽然想起她說過的話。
“臣覺得,還行。”
還行。
這丫頭,一輩子都說還行。
他伸手,輕輕替她攏了攏鬢邊的碎髮。
把她抱到榻上。
“丫頭,”他輕輕說,“你好好養著。養好了,給朕泡茶。”
佳玉在昏睡中,似乎動了一下嘴角。
太上皇看著她,眼眶又紅了。
皇上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父皇,”他說,“天晚了,您去歇著吧。朕守著。”
太上皇搖搖頭。
“朕不困。”他說,“朕陪著她。”
父子倆站在那兒,看著塌上那個孩子。
站了很久。
月亮慢慢移過去,又慢慢移回來。
不知過了多久,太上皇忽然開口。
“皇帝,”他說,“明天叫霍昭來吧。”
皇上點點頭。
“還有小黛玉。”太上皇說,“明玉來信說,那孩子天天哭。”
皇上的心,揪了一下。
那丫頭最疼的就是妹妹。
要是知道妹妹天天哭,她該心疼死了。
“明天,”他說,“兒臣讓人去傳話。”
太上皇點點頭。
他看著佳玉,輕輕說:
“丫頭,你妹妹等著你呢。快點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