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璉在揚州住了七日,等著林如海的答覆。
第七日頭上,林如海請他過府,當麵說了決定:黛玉年紀尚小,又值母喪,按製當守孝一年。一年後,再送她進京,投奔外祖母。
賈璉聽了,連連點頭:“應該的,應該的。姑父考慮得周全,老太太那邊,侄兒會如實稟報。”
林如海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麼。
賈璉又道:“姑父,侄兒明日就要啟程回京了。姑父可有什麼話要帶給老太太的?”
林如海沉默了一會兒,說:“替我謝過老太太惦記。一年後,我親自送玉兒進京。”
賈璉應了,又寒暄了幾句,便告辭了。
第二天一早,賈璉的車馬在驛館門前整裝待發。
他正要上車,忽然看見街角轉出一匹馬,馬上坐著一個玄衣少女。那少女穿著一身勁裝,頭髮高高束起,腰間掛著一把小劍,背上綁著一把黑色長劍,正是佳玉。
賈璉愣了一下,停住腳步。
佳玉勒住馬,看著他,淡淡道:“璉二哥。”
賈璉連忙拱手:“林大妹妹這是——”
“回京。”佳玉說,“師傅在北部等著,我順路。”
賈璉“哦”了一聲,心裡卻有些犯嘀咕。順路?從揚州到京城,確實是往北走。可京城在北,北部更北。她這“順路”,順的是哪一段?
但他也沒多問,隻是笑著說:“那敢情好,路上有個伴,也能互相照應。”
佳玉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那眼神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卻讓賈璉莫名有些訕訕的。他乾笑了一聲,轉身上了車。
車隊啟程,往北而去。
一路上,賈璉幾次想找佳玉說話,都被她不遠不近地擋了回來。她騎著馬,走在車隊前麵,離得遠遠的,壓根不給他們接近的機會。
賈璉帶來的那些小廝婆子,起初還想套套近乎,被佳玉冷冷地看了一眼,就再也不敢湊上去了。
“這林大姑娘……”一個小廝私下嘀咕,“怎麼跟個冰疙瘩似的?”
另一個小廝壓低聲音:“你不知道?這位可是在霍將軍手底下待過的,聽說六歲就進了軍營,跟著打過仗的。咱們這樣的人家,人家哪裡瞧得上?”
“六歲進軍營?”頭一個倒吸一口涼氣,“那還是姑孃家嗎?”
“噓——小聲點!讓人聽見了,有你好果子吃!”
那小廝連忙捂住嘴,不敢再說了。
車裡的賈璉聽著外麵的動靜,嘆了口氣。
他算是看出來了,這位林大妹妹,壓根就沒把他們當回事。什麼親戚不親戚的,在她眼裡,怕是還不如她那把劍重要。
算了。
人家不搭理,他也犯不上熱臉貼冷屁股。
一路上,就這麼各走各的,相安無事。
到京城那日,是個晴天。
城門口,賈璉的車馬往東拐,往榮國府的方向去了。佳玉勒住馬,看著那隊人馬漸漸走遠,然後一撥馬頭,往皇城的方向奔去。
她沒去賈府。
從頭到尾,她都沒想過要去。
皇上在禦書房見的她。
她進去的時候,皇上正批著摺子。見她進來,皇上放下筆,打量了她一眼。
“瘦了。”他說。
佳玉跪下請安,皇上擺擺手讓她起來。
“你孃的事,朕聽說了。”皇上的聲音平和,“節哀。”
佳玉低著頭:“謝皇上。”
皇上沉默了一會兒,問:“你妹妹的事,定下來了?”
佳玉擡起頭,看著皇上。
她知道,皇上什麼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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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下來了。”她說,“守孝一年,一年後進京,去榮國府。”
皇上點點頭,沒說話。
佳玉咬了咬嘴唇,忽然又跪下:“皇上,臣女有一事求皇上。”
“說。”
“臣女的妹妹年幼,母親沒了,父親又要忙衙門裡的事,身邊沒人教導。臣女鬥膽,求皇上賜幾個教養嬤嬤,教妹妹讀書識字、針線女紅、待人接物的規矩。”
皇上看著她,微微眯了眯眼睛。
“你倒是會想。”他說,“讓你妹妹帶著朕賞的嬤嬤進賈府,賈府的人,還敢怠慢她不成?”
佳玉低著頭,不說話。
皇上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笑了。
“起來吧。”他說,“朕準了。”
佳玉擡起頭,眼睛亮了一下:“謝皇上!”
“別急著謝。”皇上擺擺手,“朕賜的人,是去教規矩的,不是去當靠山的。你妹妹進賈府,是去走親戚,不是去擺架子。這個分寸,你得讓她明白。”
佳玉點點頭:“臣女明白。”
皇上看了她一眼,又說:“你師傅來信了,問你什麼時候回去。”
佳玉愣了一下:“師傅他——”
“他在北邊等著你呢。”皇上說,“這一年來,他可是天天唸叨你。說你在的時候嫌你煩,你走了又覺得冷清。老小孩,老小孩,越老越小孩。”
佳玉聽著,嘴角忍不住彎了彎。
“行了,去吧。”皇上擺擺手,“你妹妹的事,朕會安排。你該幹嘛幹嘛去。”
佳玉跪下叩首,退了出去。
三天後,佳玉啟程回北邊。
臨行前,她寫了兩封信。
一封給林如海。
一封給黛玉。
給林如海的信,她寫得很簡單:
“爹爹,女兒已麵聖,將妹妹的事稟明皇上。皇上賜下四位教養嬤嬤,不日將到揚州,教妹妹讀書識字、針線女紅。這是皇恩,也是庇護。妹妹有嬤嬤們教導,爹爹可以放心了。
女兒回北邊了。一年後,女兒會親自送妹妹進京。
保重。”
給黛玉的信,她寫得長一些:
“玉兒:
姐姐走了。
你在家好好守孝,好好跟著嬤嬤們學本事。皇上賜的嬤嬤,都是有本事的,你跟著她們好好學,學好了,將來誰也不敢小瞧你。
一年後,姐姐來接你。親自送你去京城。
你別怕。不管去哪兒,都有姐姐在。
姐姐在北邊,離你很遠。但你想姐姐的時候,就擡頭看星星。姐姐也在看同一片天,同一顆星星。
等姐姐回來。
姐姐”
信送出去的那天,北邊的風正颳得緊。
佳玉站在驛站門口,看著信使的馬消失在茫茫黃沙裡,很久沒有動。
身後,有人催她:“少將軍,該走了。”
她點點頭,翻身上馬。
馬蹄聲響起,漸漸遠去。
前方,是無邊的黃沙,和等著她的師傅。
身後,是來時的路,和遠方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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