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劍如美酒,越久越鋒利------------------------------------------。,但她眉心那點灰色已經擴散成了一小片,遠遠看去像貼了一塊灰色的花鈿。,但他推棍的速度反而更慢了。不是力量不夠,是他每推出一絲,就能感受到棍中那股氣息在和他“說話”。它不會說話,但它有溫度,有情緒,有某種比語言更古老的東西。。但蘇婉兒注意到,螞蟻的隊伍變了。以前是四散奔逃,現在是有規律地繞著蠻蠻轉圈,像在朝拜。,他每天依然躺在棗樹下喝酒,葫蘆空了就讓蘇婉兒去城南打。城南老李家的黃酒,最便宜的那種。,酒冇來。,麵色有些古怪。“先生,老李的酒館關門了。”:“關門?”“門板上貼了張條,寫著‘東主有喜,歇業一日’。”蘇婉兒頓了頓,“但我趴門縫看了一眼,裡麵桌椅倒了七八張,地上有碎酒罈。”,然後從躺椅上坐起來。“走。”“去哪?”“閒逛。”,老李酒館。
老李不姓李,姓王。但酒館叫“老李酒館”,因為招牌是祖上傳下來的,改不得。他在這條街上賣了三十年的酒,從青絲賣到白髮,從散修賣到凡人,從一罈十文賣到一罈二十文。三十年裡,酒館被打砸過十一次。
今天是第十二次。
老李蹲在櫃檯後麵,慢慢收拾地上的碎酒罈。瓷片割破了他的手指,他冇感覺。他的目光落在櫃底一塊鬆動的地磚上,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冇有掀開。
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客人的腳步聲。客人走路不會這麼重,這麼橫,這麼像是故意要把地磚踩碎。
老李的手停住了。
門板被一腳踹開。下午的陽光湧進來,同時湧進來的還有五個身影。當先一個滿臉橫肉,光頭,脖子上掛著一串不知什麼妖獸的牙齒,每一顆都有拇指大小。他身後四人高矮胖瘦不一,但都穿著同一種散修常見的短打勁裝,腰間的儲物袋鼓鼓囊囊。
“掌櫃的,”光頭大馬金刀地在唯一一張冇倒的桌子前坐下,“酒。”
老李從櫃檯後麵站起來,扯了扯嘴角,扯出一個做了三十年買賣的笑容。
“幾位客官,今日小店——”
“酒。”
光頭把一塊下品靈石拍在桌上。靈石成色極差,黯淡得幾乎和普通石頭冇什麼區彆,但確實是靈石。
老李看了一眼那塊靈石,又看了一眼光頭脖子上的妖獸牙。他認出來了,那是赤焰狼的犬齒。赤焰狼是二階妖獸,相當於修士的築基期。能把二階妖獸的牙串成項鍊掛脖子上的人,要麼自己殺的,要麼後台極硬。
“好嘞,這就給您上。”
老李轉身走進後廚。再出來時,手裡端著一罈冇開封的酒。不是最便宜的那種,是他珍藏了十年的陳釀。他冇打算收錢,隻打算讓這些人喝完走人。
酒罈上桌。光頭一掌拍開泥封,酒香四溢。他湊近聞了聞,忽然笑了。
“掌櫃的,你這就不厚道了。”
老李心裡一沉。
“方纔我說要酒,你跟我說歇業。現在拿出這麼好的酒,是看不起我們兄弟,覺得我們喝不起?”
“不敢不敢——”
“不敢?”光頭把酒罈往地上一摔。十年的陳釀在青石地麵上炸開,酒液濺了老李一褲腿。“不敢就拿好酒出來?你覺得我們隻配喝差的?”
老李的嘴角抽了抽。三十年的生意經告訴他,這時候應該賠笑,應該再搬一罈更好的出來,應該把腰彎得低低的。
他彎下腰,伸手去撿地上的碎壇片。
一隻腳踩住了他的手。
“爺跟你說話呢。”
老李跪在地上,手被踩著,酒液順著褲管往上洇。他低著頭,看不見自己的表情,但能感覺到後槽牙正在一點一點咬緊。櫃底那塊鬆動的地磚,裡麵壓著他三十年攢下的全部家當,還有一把劍。一把三十年冇出過鞘的劍。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準備開口說“對不住”。
但他冇來得及。
因為門外傳來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
“老李,今天的酒還賣不賣了?”
葉淩雲站在酒館門口,身後跟著三個徒弟。
他看了一眼門板上被踹斷的門栓,看了一眼滿地的碎酒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老李和踩著他手的光頭。然後他收回目光,像是什麼都冇看見。
“看來今天不賣。”
他轉身要走。
“站住。”
光頭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葉淩雲腳步不停。
一道勁風從身後襲來——不是什麼高深術法,就是最基礎的靈力外放,把築基期修士的氣勢凝成一股,朝人後背撞去。街頭鬥毆的慣用伎倆,嚇唬凡人用的。
勁風撞在葉淩雲後背上。
然後散了。
像一陣風吹過一塊石頭,什麼都冇發生。
葉淩雲終於停下腳步。
他回過頭,看著光頭,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你叫我?”
光頭眯起眼睛。他看不透這個不修邊幅的中年男人。靈識掃過去,空空蕩蕩,什麼都冇有。要麼是凡人,要麼修為遠超自己。但如果是後者,徒弟被欺負成這樣,早就出手了。
那就隻能是前者。
“你認識這掌櫃的?”
“認識。”葉淩雲說,“他家的酒不錯。”
“哦?”光頭笑了,“那你替他賠個不是?”
葉淩雲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老李。
“他欠你什麼?”
“不欠什麼。就是看他不順眼。”
光頭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冇看葉淩雲,看的是他身後的三個徒弟。石破天麵無表情,蘇婉兒目光冷靜,蠻蠻蹲在地上數螞蟻。
他的目光在蠻蠻身上停了一瞬。
脖子上掛著一塊玉佩,成色不錯。
“這樣吧,”光頭咧嘴一笑,“讓你那小徒弟過來陪爺喝一杯,今天這事就算了。”
酒館裡的空氣忽然安靜了一瞬。
石破天握著燒火棍的手指微微收緊。蘇婉兒的眼皮跳了一下。
蠻蠻抬起頭,歪著腦袋看了看光頭,又低頭繼續數螞蟻。
葉淩雲沉默了三息。
然後他開口了。
“蘇婉兒。”
“在。”
“把他說的每一個字記下來。”
蘇婉兒掏出冊子和炭筆,翻開新的一頁,筆尖懸在紙麵上方。
“這位道友,”葉淩雲重新看向光頭,“你方纔的話,敢再說一遍嗎?”
光頭愣了一下,然後大笑起來。他身後四個散修也跟著笑,笑聲震得酒館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怎麼?你還要記賬不成?”光頭站起身,朝葉淩雲走來。他比葉淩雲高半個頭,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爺說了,讓你那小徒弟過來陪——”
“夠了!”
一個聲音打斷了光頭。
老李從地上站了起來。
他甩了甩被踩得發青的手,拍掉膝蓋上的碎瓷片,整了整被酒浸濕的衣襟,然後擋在了葉淩雲和光頭之間。
“幾位爺,”老李的臉上重新掛起了笑容,那笑容貼得嚴絲合縫,像一張戴了三十年的麵具,“今日是小店的不是,掃了幾位的興。這樣,酒錢免了,我再搬兩壇陳釀出來,算我給幾位賠罪。”
他一邊說,一邊用眼神示意葉淩雲快走。
光頭斜睨了他一眼:“你算什麼東西?”
“不算什麼東西,”老李笑著拱了拱手,“就是個賣酒的。幾位爺都是修仙的高人,跟一個賣酒的置氣,傳出去也不好聽不是?”
光頭盯著他看了兩息,然後嗤笑一聲,抬手拍了拍老李的臉。
不輕不重。
侮辱性遠大於傷害性。
“行,今天給掌櫃的一個麵子。”
他回頭,朝葉淩雲啐了一口唾沫。
唾沫落在葉淩雲腳邊,離腳尖隻差一寸。
“帶著你那幾個廢物徒弟,滾遠點。下次再讓爺碰見——”
他冇說完。
因為葉淩雲開口了。
“老李。”
老李回過頭。
葉淩雲看著他,目光平靜,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櫃底那把劍,再放三十年,也不會自己飛出來。”
老李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酒館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
光頭和他的四個同夥還冇反應過來,但老李的反應比任何人都大。他臉上那張貼了三十年的麵具,在葉淩雲說出“櫃底那把劍”五個字的時候,出現了一道裂縫。極細極細的裂縫,像瓷器上的冰裂紋。
“你……”
“三十年前,散修李觀潮,一柄鐵劍連挑十三寨,南域散修榜第七。”葉淩雲的聲音不高,像是在說一件自己剛想起來的事,“後來忽然銷聲匿跡,都以為你死了。”
李觀潮。
三個字落地,光頭的臉色終於變了。
散修榜第七。
哪怕隻是南域的散修榜,哪怕是三十年前,能排進前十的,至少也是金丹期的修為。
光頭重新看向麵前這個滿臉賠笑的酒館掌櫃。頭髮花白,脊背微駝,手指粗糙,袖口沾著油漬。怎麼看都是一個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普通凡人。
但葉淩雲說的那個名字,他聽說過。
光頭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老李——李觀潮冇有看他。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葉淩雲身上,目光裡翻湧著三十年的酒氣、油煙和沉默。
“你怎麼知道的?”
“第一天來你家打酒的時候就知道了。”葉淩雲說,“你倒酒的時候,手腕會下意識往裡扣。那是握劍的手勢。”
李觀潮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三十年了。他以為自己已經把所有痕跡都抹乾淨了。
但有些東西,刻進骨頭裡的,不是換一身皮就能藏住的。
“為什麼不說?”
“你賣酒,我喝酒。”葉淩雲說,“至於其他的,和我有什麼關係?”
李觀潮沉默了很久。
酒館裡隻剩下光頭和他同夥粗重的呼吸聲。他們進退兩難。走,麵子掛不住;留,地上這位可能是金丹期的老怪物。
光頭咬了咬牙,決定賭一把。
“散修榜第七?”他乾笑一聲,“那都是三十年前的老黃曆了。真要是有本事,能窩在這兒賣三十年——”
他的話冇說完。
因為李觀潮動了。
不是動手,隻是抬了一下眼皮。
就一下。
光頭的喉嚨像被一隻手扼住了。不是靈力,不是術法,是某種更原始的東西——殺氣。純粹的、凝練到極致的殺氣。三十年冇出過鞘的劍,不代表鏽了。有時候,藏得越久,鋒芒越利。
光頭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身後四個同夥齊齊後退了兩步,有一個腿一軟,直接坐倒在一地碎酒罈上。
“幾位爺。”李觀潮的聲音依舊溫和,溫和得像三十年來每一個對客人賠笑的日子,“酒灑了,今日是賣不了了。明日請早。”
他側過身,讓出門口。
動作自然得像是在送客。
光頭的喉嚨被鬆開了。他大口喘著氣,脖頸上被妖獸牙項鍊勒出了一道紅印。他張了張嘴,想放一句狠話,但對上李觀潮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走!”
他帶頭衝出了酒館。四個同夥連滾帶爬地跟上。
酒館裡重新安靜下來。
夕陽從門口斜照進來,照在一地碎酒罈上,酒液反射著昏黃的光,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李觀潮站了很久,然後慢慢蹲下身,開始撿地上的碎瓷片。
葉淩雲冇有走。
三個徒弟站在門口,不知道該進還是該退。
“蘇婉兒。”
“在。”
“去後院搬兩壇酒。”
“……先生?”
“最好的那種。”
蘇婉兒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李觀潮,又看了一眼葉淩雲,然後快步走向後院。
葉淩雲拉過一張冇倒的椅子,在滿地狼藉中坐下。
“老李。”
李觀潮的手停了一下。
“三十年的酒,今天該開了。”
李觀潮抬起頭,看著麵前這個不修邊幅的中年男人。夕陽照在葉淩雲臉上,把他的五官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兩半。一半是白日裡那個貪杯好睡的懶散散修,另一半——
另一半藏得太深,看不清楚。
“你到底是什麼人?”
葉淩雲冇有回答。
他接過蘇婉兒從後院抱出來的酒罈,一掌拍開泥封。
酒香衝開了滿屋的酸澀。
“一個喝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