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村的路走了兩個多時辰,日頭爬到頭頂的時候,林家村的牛車終於碾過了村口的土坡。
牛車上沉甸甸的糧袋子隨著顛簸輕輕晃著,散出的糙米香勾得路邊扒著土牆看的孩子們直咽口水,卻沒一個敢上前鬧——這大半年的饑荒,早把孩子們的嬌氣磨沒了,都知道這糧食是全村人的救命糧。
林筱秋跟在牛車旁邊走,額角沾了點薄汗,被初春的風一吹,倒也不覺得累。
看著村裏人臉上壓了大半年的愁雲終於散了些,連走路的腳步都輕快了不少,她心裏那點因為早起趕路的煩躁也散了,隻覺得這大半夜的折騰沒白費。
剛進村口,各家的媳婦老人就都迎了上來,看著牛車上的糧袋子,不少人當場就紅了眼,捂著嘴不敢哭出聲。
這半年,村裏已經有三個老人為了省糧食給孫輩,活活把自己餓死了,要是再沒有糧食,不知道還能不能撐過這個春。
村長林德貴站在牛車邊,抬手壓了壓,嗓子因為熬夜趕路啞得厲害:“都別擠!各家按人頭分,壯勞力多的多分兩斤,家裏有娃和老人的也勻著點!都省著吃,這糧食,是給大家吊命的,不是讓你們一頓造完的!”
眾人齊聲應著,卻沒人亂擠,都安安靜靜地排著隊,等著分糧食。林筱秋站在人群邊上,看著林燕拿著個小本子,一筆一劃地記著各家分的斤兩,臉上沒了之前的不情願,反倒多了幾分認真。
她笑了笑,沒上前湊熱鬧,轉身回了自己的破屋子。 她現在在村裏的名聲是徹底立住了,可她半點都不想享受這份“功臣”的待遇。
她的人生信條從來都是:不搞事,不惹事,不出風頭,安安穩穩熬到改革開放,躺平過鹹魚日子。
這次幫村裏換糧食,一是感念村長當初護著她的情分,二是村裏要是亂了,林家那幫人肯定又要跳出來找她的麻煩,她不過是為了給自己求個安穩。 關上門,林筱秋往炕上一癱,長長地舒了口氣。
從係統倉庫裏拿出一瓶冰可樂,拉開拉環,“呲”的一聲氣泡響,冰涼的甜水滑進喉嚨裏,她瞬間覺得渾身的骨頭都鬆快了。
這纔是她想要的鹹魚生活啊,不用加班,不用看領導臉色,不用應付糟心的親戚,安安靜靜吃點好吃的,沒人打擾。
可這份舒坦沒持續兩天,就被村裏重新籠罩起來的低氣壓打破了。
這天早上,林筱秋剛拿著小鏟子,準備去村邊的地裏挖點薺菜裝樣子,就看見村長林德貴蹲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手裏攥著個旱煙袋,卻半天沒點著,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頭發都白了大半。
旁邊圍著幾個村裏的老人,也是唉聲歎氣,滿臉的愁容。 “德貴,不是我們催,這糧食就算頓頓喝稀的,最多也就撐半個月。半個月之後呢?總不能再去麻煩那位天少爺吧?人家就算再有糧,也不能一直白給咱們啊。”
說話的是村裏的老支書,年紀大了,腿腳不好,卻還是撐著過來了。
另一個老人也歎了口氣:“更要命的是種子啊!去年秋裏,各家留的麥種,都快被吃光了,現在就湊出來不到二十斤種子,這百十畝地,怎麽種?今年要是種不上麥子,下半年別說糧食了,草根都沒得挖!” 這話一出,幾個人又都沉默了。
林筱秋站在不遠處,腳步頓住了。 她倒是沒想過這個問題。換糧食隻能解燃眉之急,就像給快渴死的人遞了一口水,可要是找不到水源,遲早還是要出事。
這饑荒的根源,是地裏長不出糧食,要是今年能種出高產的麥子,別說撐過今年,以後村裏人都不用再餓肚子了,她也能徹底落個清淨,再也不用擔心村裏亂起來,影響她的鹹魚生活。
可問題是,怎麽把高產的麥種拿出來,還不暴露自己? 她總不能憑空從係統裏拿出幾百斤麥種,說自己變出來的吧?那不得被當成妖怪抓起來?還有,她不想出風頭,不想被村裏人當成救星供著,那樣太惹眼了,萬一被上麵的人注意到,她的係統遲早要暴露。
回到屋裏,林筱秋關上門,點開了拚西西係統。她之前為了裝樣子買過野菜,倒是沒注意過糧食種子。手指在虛擬麵板上劃了兩下,搜尋“小麥良種 抗旱”,瞬間就跳出了一大堆商品。 她眼睛一亮,挨個翻看起來。
最終選了一款適合北方春播的矮杆小麥良種,詳情頁寫著:提純農家老品種,抗寒抗旱,不挑地,畝產可達350-450斤,抗病性強,適合貧瘠土地種植。
林筱秋心裏算了算,這個年代村裏的普通小麥,畝產也就一百多斤,遇到災年甚至隻有幾十斤,這個畝產翻了三四倍,絕對是救命的良種,但是有點多了,再買點其他的參著,這個時候也管不了太多了,引起懷疑,就說是山裏的老農家自留的老品種,全部推過去。
價格也不貴,一塊五一斤,她直接先拍了一百斤,又順手拍了兩本《北方小麥種植技術》,還有一些簡易的農具,和一包植物生根粉——這個可以稀釋了用來泡種子,提高發芽率,到時候就說是鹽水選種的法子,不會顯眼。
下單付款,東西瞬間就進了係統倉庫。林筱秋看著倉庫裏沉甸甸的麥種,心裏有了主意。 她可以把這事推到那個不存在的“天少爺”身上。
反正村裏人都以為,她認識那個有糧食的“天少爺”,她就說,自己去鎮上找了天少爺,問他有沒有好麥種,天少爺心善,給了她一些山裏老農戶自留的良種,這樣既不用暴露自己,又能把麥種拿出來,完美符合她不惹事不出風頭的原則。
打定主意,林筱秋換了身幹淨的衣服,揣了兩個係統裏買的白麵饅頭,就往村長家走去。
剛到村長家門口,就聽見院子裏淑芬嬸子的歎氣聲:“你說你這頭發,一夜之間白了這麽多,愁有什麽用?種子湊不出來,總不能你變出來吧?” 林筱秋敲了敲門,揚聲喊:“村長叔,淑芬嬸子,在家嗎?” “哎,秋丫頭來了?快進來!”淑芬嬸子連忙開了門,臉上勉強擠出個笑,“快進屋坐,嬸子給你倒碗水。”
林德貴也從屋裏走了出來,看見林筱秋,臉上的愁容散了點,招呼她坐下:“秋丫頭,怎麽過來了?是不是家裏沒糧了?沒事,叔等會兒給你拿幾斤過去。”
“不是的叔,我家裏還有吃的。”林筱秋連忙擺手,坐下之後,故意裝作猶豫的樣子,開口道,“叔,我剛纔在村口,聽見你們說麥種的事了?”
林德貴歎了口氣,點了點頭,語氣裏滿是無奈:“可不是嘛。換回來的糧食,省著吃也就撐半個月,可要是今年種不上地,下半年咱們全村人,都得喝西北風去。各家的麥種,去年饑荒的時候都吃得差不多了,湊來湊去,就湊出不到二十斤,根本不夠種的。就算夠種,那老種子,畝產也就一百多斤,遇到點旱情,就絕收了。”
林筱秋等的就是這句話,她裝作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叔,我之前帶你們去換糧食的那個天少爺,你還記得不?我昨天晚上想了半宿,今天一早特意去了趟鎮上,找了他一趟,問他有沒有好點的麥種。”
林德貴的眼睛瞬間就亮了,猛地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都抖了:“秋丫頭?你說真的?那天少爺……他有麥種?”
“有。”林筱秋點頭,把早就編好的話說了出來,“天少爺說,他之前進山收老物件的時候,遇到過山裏一戶隱居的老農家,人家家裏有祖上傳下來的麥種,說是產量高,抗旱抗寒,不挑地,貧瘠的山坡地都能種,畝產比咱們普通的種子高一倍。他手裏正好收了人家不少種子,本來是想自己留著的,聽說咱們村裏沒種子,就說先勻給咱們一百斤,讓咱們先試種。”
“一百斤?!”林德貴猛地站了起來,手都抖了,“畝產高好多?秋丫頭,你沒騙叔?” 旁邊的淑芬嬸子也驚得捂住了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百斤麥種,按每畝地播十斤算,就能種十畝地,要是真的畝產高一倍,那可是能救全村人命的東西啊! “我哪能騙您啊叔。”林筱秋故作無奈地說,“天少爺說了,這種子金貴,他也是好不容易纔弄來的,先給咱們一百斤試種,要是種得好,後續他再給咱們想辦法。就是……他有個要求。”
“你說你說!別說一個要求,十個要求我們都答應!”林德貴連忙說。 “他說,這事不能往外說,種好了得還500斤給他。”
她可不想讓這事傳出去,引來不必要的麻煩,徹底把自己摘出去。而且總得有舍有得,人啥都不圖 ,說不過去。
“沒問題!絕對沒問題!”林德貴想都沒想就答應了,“這事我跟村裏人交代,誰都不準往外說!誰敢多嘴,我第一個饒不了他!秋丫頭,你可真是咱們村的福星啊!” 他激動得在屋裏來回踱步,之前的愁容一掃而空,眼裏全是光。
淑芬嬸子也拉著林筱秋的手,一個勁地唸叨“好孩子,真是好孩子”,眼眶都紅了。 可這事,沒他們想的那麽順利。
當天下午,村長就召集了村裏的社員,在大隊部開了會,說了麥種的事。還有後麵還500斤,一開始,村裏人都高興壞了,可也有幾個老人,臉上露出了猶豫的神色。
村裏的老把式林守業,種了一輩子地,是村裏最懂莊稼的人,他皺著眉開口:“村長,不是我們不信秋丫頭。可這莊稼的事,不是鬧著玩的。一年就這一季春播,要是這種子不行,發不了芽,或者長不出麥子,那咱們十畝地就荒了,今年全村人,就真的沒活路了。還要還500斤,這怕是全村荒加荒了”
他這話一出,剛才還熱鬧的大隊部,瞬間就安靜了下來。不少人臉上的歡喜也變成了猶豫。
是啊,饑荒年代,土地就是命根子,一年的收成,關係到全村人的死活,誰敢拿這個賭?
就在這時,一個尖酸刻薄的聲音從門口傳了進來:“我就說嘛!一個沒了爹孃的丫頭片子,能有什麽好心思?還什麽高產麥種,我看就是想騙你們,把咱們村的地都給霍霍了!到時候種不出糧食,還要還500斤全村人都得餓死,她安的什麽心啊!”
眾人回頭一看,就看見林老太拄著個柺杖,站在門口,身後跟著林大嫂和林小姑,臉上滿是幸災樂禍的刻薄相。
林筱秋坐在角落裏,眉頭瞬間皺了起來。她就知道,林家這幫人,肯定會跳出來攪局。 林老太見眾人都看她,更來勁了,拄著柺杖往地上一頓,大聲說:“你們別忘了,她就是個剋死爹孃的掃把星!當初要不是她,老二兩口子能死在山裏?現在她又拿什麽來路不明的種子,來霍霍你們的地!我看她就是不安好心,想讓全村人都給她爹孃陪葬!”
“你胡說八道什麽!”林德貴猛地一拍桌子,氣得臉都紅了,“林老太,你再敢胡說八道,我就把你趕出去!秋丫頭幫咱們村換來了救命糧,現在又給咱們找來了麥種,你不感激就算了,還在這裏血口噴人!”
“我血口噴人?”林老太梗著脖子喊,“村長,你可別被這丫頭騙了!她一個十六歲的丫頭,哪裏認識什麽有錢的少爺?哪裏來的什麽高產麥種?我看就是她隨便找了些麥子,來糊弄你們!到時候地種了,種子不發芽,你們苦都沒地方苦去!” 她這話,正好戳中了不少人心裏的顧慮。
剛才還猶豫的幾個人,臉色更難看了,紛紛交頭接耳起來。
林筱秋站了起來,臉上沒什麽表情,看著林老太,淡淡地開口:“奶,我爹孃是怎麽死的,你心裏比誰都清楚。要不是你們把我們一家分出去,扣了我們的口糧,我爹孃能豁出命進山找吃的?現在你還有臉在這裏說我剋死爹孃?”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眾人,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各位叔伯嬸子,我林筱秋是什麽人,這段時間你們也看在眼裏。我要是想霍霍村裏,當初就不會帶著村長叔去換糧食,讓大家活活餓死,不是更省事?” “這麥種,是我托人好不容易找來的,我一分錢好處都沒拿,甚至連名都不想留。我就是看著村裏的老人孩子餓肚子,心裏不落忍。”
她看向林守業,語氣誠懇,“守業爺爺,我知道您種了一輩子地,擔心種子不行,耽誤了收成。這樣,咱們先不往大田裏種,先找村口那兩畝最好的水澆地,當試驗田,拿出十斤種子,先試種。咱們盯著,看看發芽率怎麽樣,長勢怎麽樣。要是真的不行,這兩畝地,我賠給大家,我去求天少爺,給大家賠夠這兩畝地的收成,絕不食言。”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安靜了。
先試種,不行還賠收成,這話說得夠實在,也夠有底氣。人家一個小姑娘,都敢擔這麽大的責任,他們這些大男人,還有什麽好怕的?
林守業看著林筱秋,眼裏的猶豫慢慢散了,他點了點頭,開口道:“好!秋丫頭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我老頭子沒話說!就按你說的,先試種!村口那兩畝水澆地,是咱們村最好的地,我親自盯著種!要是這種子真能高產,我老頭子第一個給你磕頭!”
“對!試種!秋丫頭都敢擔責任,咱們怕什麽!” “人家秋丫頭幫咱們換了救命糧,還能害咱們不成?” “林老太你別在這裏瞎攪和!要不是秋丫頭,你家大孫子早就餓得起不來床了!還有臉在這裏說風涼話!”
眾人紛紛附和,看向林老太的眼神裏滿是不滿。林老太見沒人信她的話,氣得臉都白了,跺了跺腳,罵罵咧咧地帶著林大嫂和林小姑走了。 這事就這麽定了下來。
當天下午,林筱秋先去把前兩天換的老物件東西拿回來,回來就從係統倉庫裏,拿出了十斤麥種,還有那包生根粉,交給了林守業。
她把生根粉稀釋在水裏,說是山裏老農教的“藥水泡種法”,能提高發芽率,讓種子長得更壯。林守業將信將疑,卻還是按著她說的做了。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村裏的壯勞力就都去了村口的試驗田。翻地,耙平,打壟,播種,每一步都做得格外認真,林守業親自盯著,連下種的間距都量得仔仔細細,生怕出一點差錯。 林筱秋也去了,卻沒上前湊熱鬧,隻是站在地頭看著。
林燕湊到她身邊,小聲說:“筱秋,你真厲害,我以前都沒發現,你膽子這麽大。” 林筱秋笑了笑,沒說話。她心裏清楚,這隻是第一步,隻有麥子真的長出來,真的高產,才能徹底解決村裏的饑荒問題。
接下來的幾天,村裏所有人的心思,都掛在了那兩畝試驗田上。每天都有人蹲在地頭,等著種子發芽。林守業更是天不亮就去地裏,晚上太陽落山了纔回來,比照顧自己的親孫子還上心。
到了第七天早上,林筱秋剛起床,就聽見外麵傳來了震天的歡呼聲。她連忙穿好衣服跑出去,就看見林燕瘋了一樣跑過來,一把抓住她的手,激動得臉都紅了:“筱秋!發芽了!麥子發芽了!8.9成發芽了!沒壞多少!”
林筱秋跟著跑到地頭,就看見那兩畝地裏,齊刷刷地冒出了嫩綠色的麥芽,尖尖的,嫩嫩的,帶著初春的朝氣,密密麻麻的,幾乎看不到空著的地方。
林守業蹲在地裏,手指輕輕摸著那嫩麥芽,眼淚嘩嘩地往下掉,嘴裏不停唸叨著:“成了!真的成了!這發芽!老天爺,咱們村有救了!” 周圍的村裏人,看著地裏的麥芽,不少人都哭了。
這嫩綠色的麥芽,不是普通的麥芽,是他們活下去的希望,是擺脫饑荒的盼頭。
林德貴走到林筱秋身邊,聲音哽咽,對著她深深鞠了一躬:“秋丫頭,叔代表全村人,謝謝你。你是咱們林家村的大恩人啊。” 林筱秋連忙扶住他,笑了笑說:“叔,您別這樣。都是我應該做的,村裏安穩了,我也能過安穩日子。” 她看著地裏那一片嫩綠色,心裏也鬆了口氣。饑荒的問題,總算是從根上解決了。等這一季麥子收了,村裏人就再也不用餓肚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