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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因故意殺人罪被判死刑的那天,是個晴天。
法官問他還有什麼要說的,他隻說了一句:
“我認罪。”
秦雨薇被挖出心臟後,當即死亡。
王劍因故意殺人、強迫賣淫等罪名,被判處死刑,立即執行。
那些曾經傷害過我的人,一個都冇跑掉。
哥哥在獄中寫了一份遺囑,把自己名下所有的財產,全部留給了阿暉。
律師問他為什麼,他說:“那是我妹妹的兒子。秦家欠她的。”
阿暉被安置在福利院。
他不要那些錢,一分都不要。
他說,他隻想要媽媽。
哥哥執行死刑的那天,阿暉一個人來到了我的墳前。
我的墓在城郊的一座小山上,是哥哥臨死前托人修的。
墓碑上寫著:秦蓁,卒於二零二六年。
阿暉跪在墓碑前,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照片。
是唯一一張我穿著衣服的照片,也是他唯一擁有的我的東西。
“媽媽,是我報的警。”
“我等了好久好久,等到那個壞人走了,我纔敢跑去找警察叔叔。”
阿暉哭得渾身發抖,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媽媽,我是個罪人。”
“那天晚上,爸爸打你的時候,我冇有攔住他。”
“他把你拖出去的時候,我躲在床底下,我不敢出來。”
“我聽見你在喊疼,喊哥哥,我不敢出來。”
“我聽見你冇聲音了,我還是不敢出來。”
“等我出來的時候,你已經......已經......”
“媽媽,我對不起你......”
他再也說不下去了,我飄在天上,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阿暉,不是你的錯。”
我知道他聽不見,可我還是想說。
“我恨你,可我知道這不是你的錯,因為你也是受害者。
他跪在地上,一遍一遍地磕頭,額頭磕在石板上,磕出了血。
“媽媽,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我哭了很久,哭到靈體都在發抖。
“阿暉,我恨你,可我也無能為力。”
“隻希望下輩子你和我都不要再經曆這樣的人生了。”
風突然吹過來,吹動了墓碑前的那束白菊花。
阿暉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天空。
“媽媽,是你嗎?”
一道白光從天而降,把我往天上吸。
我低頭看著阿暉越來越小的身影,看著那座小小的墓碑,看著漫山遍野的野草。
再見了,這個世界。
奈何橋上,陰風陣陣。
孟婆站在橋頭,手裡端著一碗湯,麵無表情地看著來來往往的鬼魂。
我排在隊伍裡,低著頭,不想看任何人。
可我還是看見了哥哥被鎖鏈拴著,跪在橋的另一邊。
他渾身上下都是傷,頭髮亂得像雜草,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像兩個黑洞。
他看見我了。
他猛地站起來,想往我這邊衝,卻被鎖鏈拽了回去。
“哥對不起你,哥錯了!蓁蓁!”
我冇有抬頭,繼續往前走。
“蓁蓁,哥在地獄裡給你贖罪!哥一萬年都不出去!”
“哥隻求你,下輩子好好的!彆再遇見我這種人!”
我走到孟婆麵前,伸出手。
孟婆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橋那邊發瘋一樣的哥哥,歎了口氣。
“姑娘,那個男人求了閻王很久。”
“他說他願意在地獄受刑一萬年,受儘十八層地獄的所有苦,換你下輩子有一個無比圓滿的人生。”
“閻王答應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孟婆把湯碗遞給我。
“喝了這碗湯,前塵往事一筆勾銷。“
“下輩子,你會投胎到一個好人家。父母恩愛,家境殷實,身體健康,一生順遂。”
“你會遇到一個很愛你的人,生一雙兒女,活到白髮蒼蒼,壽終正寢。”
“你會幸福。”
我的眼淚掉進了湯碗裡,激起一圈漣漪。
我端起碗,一飲而儘。
身後,哥哥的聲音越來越遠。
“蓁蓁!哥愛你!”
我冇有回頭。
一步,兩步,三步。
我走過了奈何橋。
身後的聲音消失了。
前世的記憶像沙子一樣從指縫間流走。
我忘記了我的名字,忘記了我的臉,
忘記了那些打在我身上的拳頭,忘記了那些壓在我身上的男人,忘記了哥哥。
忘記了所有的恨,和所有的痛。
我隻記得最後孟婆說的那句話。
“你會幸福。”
......
二十年後。
清華大學的畢業典禮上,一個穿著學士服的女孩站在台上,代表全體畢業生髮言。
她長得很漂亮,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眼睛裡全是光。
“感謝我的父母,感謝他們給了我一個溫暖的家,感謝他們從小到大冇有讓我受過一點委屈。”
“感謝我自己,在每一個快要撐不下去的夜晚,都冇有放棄。”
“感謝我自己,即使全世界都不信我,我依然信自己。”
“我是秦蓁。秦朝的秦,草字頭的蓁。”
“我的父母給我取這個名字,是希望我像草木一樣,無論被踩碎多少次,都能重新長出來。”
女孩說完,走下台,穿過人群,撲進父母的懷裡。
“爸,媽,我畢業啦!”
遠處,天空很藍,陽光很好。
風從遠方吹來,吹動了她的學士帽上的流蘇。
她伸手扶了扶帽子,忽然轉過頭,往天空看了一眼。
什麼都冇有。
可她總覺得,有人在看她。
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在很老很老的時光裡。
或許是有人在地獄的最深處,受著無邊無際的苦,隻為換她這一世的陽光萬裡。
她不知道這些。
她隻知道,她要好好活著。
她要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