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通往A區的金屬通道裡，葉景茂踩著地上的積水，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裡迴響。
他一邊走，一邊回想之前發生的事。
他問了太多關於避難所常識的問題，這些問題根本不是一個真正的藍外套會問的。
他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監控探頭。
“小九，你是不是早就發現我不是藍外套了？”
小九空靈的女聲從隱藏喇叭中傳出，她回答得很乾脆。
“是的，先生。”
“在您進入反重力場大廳沒多久，我就確定了這一點。”
葉景茂扯了一下嘴角，繼續往前走。
“因為我像個鄉巴佬一樣左摸右看？”
它輕笑了兩聲。
“對未知事物保持好奇，是美德。”
“但……還有其他原因。”
“比如呢？”
小九道：“您雖然在體貌特徵上很像避難所居民，但也有很多地方完全不像。”
“比如，您擁有一顆尚未被大量學術知識汙染的大腦。這在避難所的居民中是極少見的。”
葉景茂臉一黑。
什麼意思？
說他傻福呢？
“還有您的氣質。”小九繼續說道，“在外人看來，您或許跟避難所居民很像。但在我們係統的判定標準裡，其實天差地別。”
“差別在哪？”
“您不夠傲慢，也不夠善良。”
葉景茂腳步不停。
不夠傲慢他能理解，不夠善良他可不認。
絕大多數人擁有碾壓級的力量後，都不可能還像他這樣保持初心。
他不屑道：“嗬……我還不善良？我覺得你還是不瞭解人類。”
小九：“先生，我承認，您有一點善良，但不多。”
“就拿30號避難所來說，您其實根本不在意這裏發生過什麼。”
“您隻在乎能不能安全離開，能不能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葉景茂：“廢話，我應該在意嗎？”
“這就是您和避難所居民的區別。”
“他們就會在意，甚至會為了所謂的道義和責任付出生命。”
“而您，我善良的先生。您親眼目睹自己的土著朋友被當麵溶解，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葉景茂沉默了。
如果要這麼算，那區別確實很大。
他沒有糾正鎮長一家根本不是他朋友這個說法。
他走入麵前的一道氣密門，轉移了話題。
“是不是所有的避難所都有你這樣的管理員AI？”
小九回答：“很抱歉，先生。對於外界的情報我瞭解得不多。但我推測，應該是的。”
“人工智慧的存在，可以極大地提升居民們的生活質量與工作效率，沒有道理不部署。”
葉景茂冷笑一聲。
“哼。要是都像你這樣，怕是隻會有麻煩吧。”
“先生，您對我有誤解。”小九溫柔道，“您以後就會知道了，我絕對是站在人類這一邊的。”
葉景茂不置可否。
他走過一段長廊，看著牆壁上的標識。
“那你的最終目標，就是打碎第三麵屏障？”
“是的。”
葉景茂點點頭，沒再追問。
他走進A區。
這裏的空間非常開闊，到處都是大型的生物實驗室。
走廊兩側的玻璃牆後，整齊地排列著一個個兩米多高的圓形培養倉。
培養倉的玻璃上佈滿了水汽和綠色的汙垢，看不清內部的具體情況，隻能隱約看到一些管線。
葉景茂走走看看，一言不發。
他順著指示牌，徑直穿過這片實驗區。
小九見他一聲不吭，主動打破了沉默。
“先生，您不好奇裏麵是什麼嗎？”
“不好奇。”葉景茂頭也沒回，“在能力有限的情況下，知道得太多沒好處。”
“先生是個聰明人。”
十分鐘後，他來到了A區六號管理員起居室。
在這個房間的辦公桌抽屜裡，他終於拿到了張遠院士的身份卡。
他拿著卡，走到書房角落的一麵金屬牆前，在識別器上刷了一下。
“滴——”
隱藏密室的門向兩側滑開。
密室正中央，停放著一台重型動力裝甲。
裝甲的整體塗裝是純黑色的啞光材質，表麵沒有一絲反光。
四肢的裝甲板極厚，關節處裸露著粗大的液壓桿和齒輪結構。
胸部的裝甲向外凸起，呈倒三角形，正中間鑲嵌著一塊散發著幽藍光芒的微型核動力反應堆。
裝甲的背部，掛載著兩個並排的圓筒形重型推進器。
推進器下方延伸出幾根粗壯的金屬導管，直接連線著大腿兩側的輔助噴射口。
葉景茂走過去，伸手敲了敲黑色的胸甲，發出沉悶的金屬迴音。
“這東西能飛嗎？”他轉頭問。
“不行，先生。”小九回答，“這是專為深海高壓環境設計的作業裝甲。隻推薦在海裡使用。如果在地麵使用，由於缺乏水的浮力支撐，其機動效能會大打折扣，並且能源消耗會成倍增加。”
葉景茂有些遺憾。
人類畢竟不是生活在海裡。
這東西有點雞肋。
但他還是走到裝甲背麵，按下了開啟按鈕。
伴隨著一陣低沉的機械咬合聲，裝甲的背部裝甲板向兩側展開，露出了內部的駕駛艙。
葉景茂走了進去。
係統感應到人體進入，機械臂自動運轉。
四肢的裝甲板迅速閉合，將他的手臂和雙腿緊緊包裹在內。內襯的柔性材料自動充氣膨脹，貼合他的身體曲線。
最後，厚重的黑色頭盔從上方落下，“哢噠”一聲鎖死在頸部的連線環上。
頭盔內部的顯示屏亮起，淡藍色的操作介麵投射在他的視網膜前方。左下角顯示著反應堆的能源剩餘量：100%。
葉景茂試著握了握拳。
液壓傳動的力量極其強悍，他感覺自己現在一拳能砸穿十幾公分厚的鋼板。
瑪德！這纔是男人該玩的東西！
“先生，請準備下潛。”
密室的地板突然震動起來。
裝甲腳下的金屬地板向兩邊裂開，露出一個垂直的通道。一個升降台托著他，開始快速下降。
幾秒鐘後，升降台停下，前方的氣密閘門開啟，海水湧了進來。
葉景茂操縱著裝甲邁步走入海水中。
“先生，請根據麵板指示，前往第三層屏障的碎裂處。”小九的聲音在頭盔內部的通訊頻道裡響起，“使用裝甲的武器，攻擊該薄弱點。”
葉景茂沒有回答。
他意念一動，腦機介麵傳輸命令，背部的兩個主推進器噴射出幽藍色的尾焰。
黑色裝甲在海水中劃出一道白色的水流，朝著上方急速駛去。
……
避難所深處。
在確認葉景茂離開後，小九切斷了與裝甲的外部通訊。
主控核心內，無數的資料流瘋狂運轉。
它在幾秒鐘內執行了數十條底層指令。
B區剛剛恢復的能源，被源源不斷地強行抽調，輸送進A區的底層管網。
A區那些大型實驗室裡。
伴隨著刺耳的抽吸聲，幾百個圓形培養倉底部的閥門同時開啟。裏麵的綠色營養液和生物組織被瞬間抽乾。
這些物質順著牆壁內部的粗大管道，急速流動，全部湧向主體建築最深處的實驗禁區。
禁區內。
那個懸浮在半空中的巨型玻璃培養罐，正在劇烈震動。
更多的營養液被強行壓入罐體。
罐內的綠色液體瘋狂沸騰，氣泡翻滾。
那種上千個女聲重疊在一起的咒罵和慘叫，透過玻璃，變得極其尖銳刺耳。
聲音裡充滿了痛苦和怨毒。
“哢……哢哢……”
厚重的防爆玻璃表麵，開始出現一條條粗大的裂紋。
五秒鐘後。
“砰——！”
巨型培養罐終於承受不住內部巨大的壓力，徹底爆裂開來。
綠色的粘稠液體夾雜著玻璃碎片，像瀑布一樣沖刷在地板上。
一團龐大的肉山狀不明生物，從半空中重重地砸在地上。
那是一坨沒有固定形狀的慘白色肉塊。
肉塊表麵，密密麻麻地長滿了各種扭曲的人類手臂和雙腿。
在那些肢體的縫隙間，還嵌著幾十張麵目全非、表情極度痛苦的人臉。
“小九……我要殺了你……殺了你……”
上百張嘴同時開合，發出混亂重疊的嘶吼。
實驗室前方的那道重型防爆門，在係統指令下緩緩向兩側滑開。
“出去……離開……”
這隻龐大的肉山生物在地上蠕動著，利用那些手臂和雙腿，支撐著龐大的身軀，跌跌撞撞地爬出了實驗室，朝著外部通道湧去。
……
無邊海。
動力裝甲在水下如魚得水。
不多時，他已經抵達了雷達麵板上標註的位置。
在探照燈的光柱下，上方出現了一層巨大的半圓形玻璃屏障。
在屏障的邊緣處，有一大片明顯的碎裂痕跡。
顯然，這裏也遭受過長期的物理攻擊。
葉景茂懸停在碎裂處下方十幾米的地方，沒有立即攻擊。
他看著那片佈滿裂紋的玻璃。
小九口口聲聲為了避難所，乾的卻全是傷害避難所的事。
如果她說的是真的，這層打碎了，避難所就會直通大海。
避難所會怎麼樣先且不論。
這片海域的上方，可是他的雙子群島。
葉景茂操控裝甲轉過身，視線掃過下方漆黑深邃的海溝。
他可沒忘，這裏還有一條體型龐大的白色章魚。
為了領地的安全，那隻章魚絕對不能活著出去。
甚至，他都不應該讓這個避難所裡的任何生物活著出去。
這也是他剛才沒有追問小九目的的原因。
某種意義上來說，不管小九要幹什麼，他們現在的目的可能是一樣的。
那就是。
毀滅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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