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景茂走在充滿未來科技感的金屬通道裡。
通道四通八達，錯綜複雜，像一個巨大的蟻巢。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雜了腐爛、鐵鏽和臭氧的味道。
這裏的換風係統似乎出了問題。
他向前走去，前方通道的燈帶依次亮起，柔和的白光照亮了他腳下的路。
而他身後的燈光則隨之熄滅，其餘的分岔通道都隱沒在一片漆黑之中。
就像是有人在為他指路一般。
那種被窺視的感覺一直沒有消失。
進入這個設施之後，這股視線變得更加具象，彷彿源頭就站在他身邊，貼著他後頸，觀察他的一舉一動。
他不可能摸黑探索，隻能跟著光亮的指引走。
一路上，他經過了許多不同的區域，有實驗室、休息區、培養區。
地麵上散落著一些已經風乾的屍骨，他們身上穿著藍色連體服。
這居然是一個避難所。
這還是葉景茂第一次見到真正的藍外套。
路過每具白骨，他都會停下腳步，蹲下檢查。
屍體大多是被人為殺死的，或是頸骨被掐斷，或是顱骨被重擊。
無一例外，他們死前都遭到過不同程度的毆打。
但並沒有任何槍械或冷兵器參與的跡象，毆打他們的東西似乎喜歡徒手戰鬥。
少數幾具屍體是在密閉的櫃子裏發現的，看樣子是活活餓死的。
還有一具，是在實驗室裡用電線上吊自殺的。
葉景茂摸著他們身上的藍外套，陷入沉思。
據他判斷，斷橋和內陸公路上那些車輛的報廢時間，大概在五年左右。
銹死但未粉化。
眼前這些藍外套雖然還能保持體麵，但麵料已經開始發脆。
這裏出事的時間，應該也和外界差不多。
一些敞開的房間裏，精密的儀器已經完全停止了工作，螢幕一片漆黑。
地上掉落的紙張檔案，也已經老化。
他在一個實驗台上發現了一支還能用的圓珠筆。
葉景茂繼續沿著光亮的通道前進。
當他走到一個十字路口時，前方所有方向的通道都沒有亮燈。
他站在路口中央，看向左右兩邊的黑暗。
正在他奇怪的時候，一道柔和的電子女聲，從牆壁上隱藏的擴音器裡響了起來。
“先生，您好。請您停下腳步。”
“之所以沒有再為您指明道路，是因為前麵的任何一條路都有危險。”
“請您往上看。”
葉景茂一驚，他沒有抬頭，而是快速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又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黑暗。
“不要緊張，先生。”那個聲音繼續說道，“請允許我做個自我介紹。”
“我是30號避難所的智慧管家。您可以稱呼我：小九。”
“我的工作是：協助避難所管理員處理公務，照顧居民的飲食起居，關注居民的身心健康。”
“我的底層程式碼是：為人類提供最優質的服務。”
小九言簡意賅地介紹完自己，便沉默了。
她說了一大堆，卻沒說一個葉景茂關心的問題。
葉景茂開口便問：“這是哪？這裏現在是什麼情況？是你把我抓來的？”
小九立刻回答：“先生，如您所見，這裏是30號避難所。”
“很不幸的是，這裏已經淪陷。”
“而我隻是一組程式，無法將您從大海上抓來。”
“先生，如果您還打算問其他問題，我建議您先爬上天花板。左邊通道的小白，距離您隻有五百米了。”
葉景茂朝左邊的黑暗通道看了一眼，那裏什麼都看不見。
小白？是那些白色身影嗎？
他不再猶豫，從旁邊拖過來一個運送物品的金屬推車，踩著推車爬上了天花板的檢修通道格柵。
沒過多久，左邊的黑暗通道裡傳來了赤腳走在金屬地麵上的聲音。
很輕。
葉景茂趴在格柵上，屏住呼吸往下看。
從他的角度，隻能看到一隻雪白玉足走過十字路口，消失在右邊的通道裡。
在那隻腳身後，一頭烏黑長發拖在地上，無聲滑行。
果然是那些白色怪物。
等了十幾分鐘，小九的聲音纔再次響起。
“先生，您可以下來了。接下來，請您跟隨我的指示，我將帶您去往安全的地方。”
葉景茂從天花板上跳下來。
老實說，他不喜歡這種被別人掌控命運的感覺，但眼下他沒有別的選擇。
在小九的指引下，他時而潛行，時而爬進狹窄的通風管道。
一路兜兜轉轉，過了不知多久，他才抵達小九所說的最終目的地。
那是一麵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牆壁，在他到來後，牆壁向一側無聲滑開，憑空露出一個門洞。
進來之後，房間裏的燈光自動亮起。
這是一個標準的一居室套房，地方不大，但空氣非常清新，和外麵那股腐爛的味道截然不同。
“先生，您想知道的答案，就在書房的桌子上。如果您有什麼不明白的，可以隨時問我。”小九的聲音從房間的音響裡傳來。
葉景茂沒有第一時間進入書房，而是在客廳裡轉了轉。
房間的裝修風格和外麵一樣，充滿了未來科技感，傢具的線條也十分簡約。
他伸手摸了摸沙發，發現皮質的表麵還很有彈性，彷彿時間不曾在這裏流逝過。
他坐上沙發，拿起了茶幾上的一個電子相框。
相框的螢幕上顯示著一張全家福。
一個戴著眼鏡、麵容溫和的中年男人摟著他的妻子，兩人各自牽著一個穿著公主裙的小女孩，背景是盛開的粉色大果樹。
他們笑得很幸福。
小九的聲音適時響起。
“先生，這位就是張遠院士和他的妻子。也就是這間避難所的管理員。”
“您之前看到的第三具屍體，就是他。”
葉景茂回想了一下，第三具屍體，就是那個在實驗室裡上吊自殺的人。
他點了點頭，起身走進書房。
書桌上擺著密密麻麻的檔案，很多都被胡亂地翻開著，紙張散落一地。
主人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似乎想從這些檔案裡找出什麼東西。
葉景茂坐到椅子上，彎腰從腳邊撿起幾份掉在地上的檔案，開始逐一翻看。
他看了很久。
事件的大體經過並不複雜。
張遠他們這群“藍外套”從地底的休眠倉中醒來後，到地麵進行了一次短暫的探索，發現地麵上生活的都是一些在他們看來跟猴子沒什麼區別的土著。
他們覺得和這些原始人打交道沒什麼意思，便重新關閉了避難所的大門，過起了與世隔絕的生活。
但和平的日子過久了，這群頂尖的科學家又閑得發慌，開始在避難所裡搞起了自己的研究。
結果，一次實驗事故導致泄露，許多初級異變體從培養倉裡跑了出來。
好在那些初級異變體很不穩定，身體機能也很脆弱，他們費了些力氣就鎮壓了下去。
那次事故之後，他們賊心不死，又轉變了研究方向。
他們通過一個名為“曙光”的土著勢力，開始用土著作為活體樣本，進行基因改造研究。
那座連線內陸的斷橋，也就是在那個時期開始修建的。
這一搞就是十幾年。
土著的基因序列非常不穩定，張遠他們用盡了各種辦法，最終通過不斷的基因篩選和繁育，才勉強培育出了一種菱形腦袋的異種。
這種菱形頭異種，身體素質比普通土著強壯很多，但智商卻隻有五歲左右孩童的水平。
對張遠他們來說，這種造物沒有任何科研價值，也就是圖一樂。
但對他們的合作方“曙光”來說，這卻是革命性的突破。
有了這種異種，就代表他們擁有了無窮無盡的、聽話又強壯的勞動力。
隻需要給他們吃飽飯，給他們一些玩具，哄哄他們，他們就可以不知疲倦地幹活，沒有煩惱，每天都無憂無慮地工作。
“曙光”向張遠他們提出了批量培育這種異種的要求，但被張遠拒絕了。
張遠他們雖然是科學家，但既有追求，也有底線。
這種裡外不是人的活，他們不可能幹。
不過，對於已經培育出來的那一批菱形頭異族，他們還是交給了“曙光”處理。
不人道的事，他們不幹。
太人道的事，他們也不幹。
於是，那十幾個集裝箱被裝好，送走。
之後，30號避難所再一次關閉了大門，斷絕了與外界的一切聯絡。
葉景茂放下手裏的檔案，眉頭皺了起來。
那批異族，應該就是他在斷橋上看到的那十幾個集裝箱裏的菱形頭異族了。
他們在離開避難所後不久，就在橋上遭到了襲擊。
但30號避難所裡的人，似乎對此並不知情，因為檔案完全沒記錄這件事。
葉景茂搖了搖頭，繼續看下麵的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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