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後的日子,過得飛快。
陳皮再也不用一個人去收保護費了。他帶著伍若安,往那些鋪子前一站,根本不用動手,老闆們就乖乖把錢掏出來。不是怕陳皮,是怕他身後那個——站得遠遠的,雙手插在袖子裡,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看著就像一尊廟裡請來的神。
陳皮收完錢,回頭看他一眼。那人還是那副樣子,不近不遠地跟著,像一道影子。
“你就不能笑一個?”陳皮有時候忍不住,“你這樣,人家還以為我要殺人呢。”
伍若安想了想,嘴角彎了一下。
陳皮看了一眼,立刻轉回頭去。
“算了算了,你還是別笑了。”他嘟囔著,“笑得我心裡發毛。”
伍若安沒說話,但那笑,又彎了一點。
訊息傳得很快。
不出半個月,整條街都知道陳皮身邊多了個人。不出一個月,隔壁幾條街也知道了。不出兩個月,連城南那邊都有人在傳——陳皮那個小混混,身邊那個,是個煞星,一個人能打十幾個,下手狠,但從不傷人命。
“從不傷人命”這事,是伍若安自己定的規矩。
第一次有人在他麵前倒下,血流了一地,那人抱著腿嚎得整條街都能聽見。伍若安站在那兒,看著那人,臉上的表情變了變。
陳皮當時沒注意。後來他發現,從那以後,伍若安出手就變了。
還是快,還是準,但打的都是那些讓人疼、讓人倒、但不會死的地方。關節、軟肉、麻筋。一拳下去,人捂著肚子蹲下了,但過一會兒就能站起來。一腳踹出去,人飛出去撞在牆上,但爬起來拍拍土,還能走。
“你這打的什麼?”陳皮有回問。
伍若安想了想,說:“能打倒就行,何必打死。”
陳皮愣了一下。
他想說點什麼,比如“那些人活該”“打死一個少一個”。但話到嘴邊,他又咽回去了。
因為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巷子裡,伍若安蹲下來給那小乞丐攏衣襟的樣子。
那人,和這街麵上的人,不一樣。
他不想變成街麵上那些人。
陳皮後來沒再問過這事。但他自己動手的時候,也不知不覺收了力。本來該往臉上招呼的,拐個彎往肩膀上去;本來該往心口捅的,偏個半寸往肋下劃。
伍若安看見了。
他什麼都沒說。隻是有時候,會伸手在陳皮腦袋上拍一下。
很輕。拍完就走。
陳皮被他拍得莫名其妙,但心裡,好像有點暖。
日子久了,兩人在街麵上的名頭越來越響。
先是那些收保護費的同行見了他們繞著走。然後是那些地痞流氓,遠遠看見就躲進巷子裡。再後來,連官府的人路過這條街,都會多看他們兩眼——不是那種要抓人的看,是那種“這倆不好惹”的看。
陳皮有時候走在大街上,能聽見身後有人小聲嘀咕。
“那個就是陳皮?”
“旁邊那個呢?”
“不知道,反正別惹。”
陳皮聽了,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翹。
他走得更直了,步子邁得更大,眼神也變得更亮。
伍若安走在他旁邊,還是那副樣子。不緊不慢的,雙手插在袖子裡,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好像那些人說的不是他,好像那些名頭跟他沒關係。
“你就不能得意一下?”陳皮有時候忍不住問,“咱們現在可是這片的頭兒了。”
伍若安想了想,說:“得意什麼?”
“得意——”陳皮噎住了。
他想了想,好像確實沒什麼可得意的。
收保護費,不過是換一種方式活著。比那些扛大包的、拉洋車的,輕鬆一點,但說破天,也不過是混口飯吃。
“得意也沒用。”伍若安說,“明天太陽照常升起來,該幹嘛還得幹嘛。”
陳皮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有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
這人,有時候像個傻子,什麼都不懂;有時候又像個老頭子,什麼都看透了。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開口。
“伍若安。”
“嗯?”
“你說,咱們以後能幹什麼?”
伍若安偏頭看他。
“什麼以後?”
“就是——”陳皮想了想,比劃了一下,“以後。再以後。老了以後。”
伍若安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不知道。”
陳皮愣了一下。
“不知道?”
“嗯。”伍若安說,“能活到老再說。”
陳皮聽著這話,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但他想了想,又覺得好像就是這麼回事。
這世道,誰能保證活到老?
那些橫死街頭的,那些餓死路邊的,那些被人一刀捅了扔在巷子裡的——哪一個不是想著活到老?
能活一天是一天。
活著就好。
兩人繼續往前走。
走了一會兒,陳皮忽然又開口了。
“伍若安。”
“嗯?”
“以後咱們乾點別的吧。”
伍若安看著他。
“什麼別的?”
陳皮想了想,說:“不知道。但我不想一輩子收保護費。”
他看著前麵的路,眼睛裡有一點光在跳。
“我想乾點……乾點能讓人記住的事。”
伍若安沒說話。
他看著陳皮。
那張臉上,平時總是帶著痞氣的。但這一刻,那痞氣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沒見過的東西。
很亮。很熱。
像一團火,在眼睛裡頭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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