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張家古樓往東走三日，山勢漸緩，林木漸深。
考覈結束了，張家的孩子也陸陸續續的開始了自己的放野旅程。
天色剛亮，霧氣還未散盡。
張起靈踏上了取迴天杖的路程。這，是他的使命。
山間的霧氣很重，白茫茫一片，把遠處的樹都化成了淡淡的墨痕。偶爾有鳥叫，叫一聲，歇很久，叫得山更靜了。
張起靈的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衣服，背著一個不大的包袱，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趕路少年。十三歲的年紀，身量還沒完全長開，瘦瘦的，走在霧裡，像是也會被霧化掉一樣。
霧氣漸漸散了。
太陽從東邊山頭探出來，把光灑在山林間。露水在葉子上閃著，像碎銀子。
張起靈拐過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
是一處山澗。
水從高處落下來，砸在石頭上，濺起白花花的水霧。澗水清澈，能看見底下的鵝卵石，圓滾滾的，被水沖得發亮。
張起靈站在溪邊，沒有馬上過。
他蹲下來，伸手試了試水溫。
涼的。
他從包袱裡摸出一隻水囊，灌滿水，又摸出一塊乾餅，就著水慢慢嚼。
動作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什麼山珍海味。
張起靈嚼著餅，目光卻落在溪澗對麵。
那裡有一片林子，比這邊密，樹也高。晨光照不進去，裡麵黑黢黢的，看不清有什麼。
他看著那片林子，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嚼餅。
吃完餅，他把水囊收好，站起來，開始過溪。
他沒有走直線。
而是踩著露出水麵的石頭，左跳一下，右跳一下，跳得很隨意，像是在玩。但如果有人仔細看他落腳的位置，就會發現他每一塊石頭都踩得極穩，即使石頭上有青苔，也不打滑。
跳到溪澗中央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
站在一塊大石頭上，低頭看著水底。
水裡有一群小魚，正圍著一塊石頭打轉。那塊石頭上長著一簇青苔，綠油油的，看著挺嫩。
張起靈看著那群魚，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他嘴角動了一下。
很輕，一閃就沒了。
然後他繼續往前跳，跳到對岸，頭也不回地走進那片黑黢黢的林子裡。
溪澗又安靜下來。
隻剩下嘩啦啦的水聲和遠處的鳥叫。
過了很久。
很久很久。
對麵林子裡鑽出來一個人。
張念。
他蹲在溪邊一棵大樹後麵，探頭探腦地往對岸看，看了半天，回頭壓低聲音問：“他發現了沒？”
“應該沒有吧。”另一個聲音從樹後傳來，是張九日，“他剛才停都沒停。”
“那他怎麼不走直線？”
“人家樂意跳著走不行啊？”
“跳著走？你見過誰過溪跳著走的？”
“小官哥就跳了。”
“那是他樂意！”
兩個人正小聲爭著，旁邊又冒出一個腦袋。
張海杏。
她白了他們一眼，聲音壓得極低：“閉嘴。再吵真被發現了。”
張念不服氣：“他都沒回頭——”
“他不用回頭。”張海杏說，“張家人走路靠聽的。”
張念愣了一下，趕緊捂住自己的嘴。
張海杏觀察了一會兒對岸，確定沒有動靜，才鬆了口氣。
“走吧。”她說，“跟緊點，別跟丟了。”
三個人從樹後鑽出來，鬼鬼祟祟地往溪邊摸。
張九日一邊走一邊小聲嘀咕：“咱們這麼跟著，萬一被他發現了怎麼辦？”
“發現了就發現了唄。”張念理直氣壯，“他又不能把我們趕回去。”
“你怎麼知道不能？”
“他趕過你嗎？”
張九日想了想，搖頭。
“那不就結了。”張念說，“小官哥那個人，看著冷，其實心軟得很。咱們到時候就說是順路，他能怎麼辦？”
張海杏又白了他一眼。
“你當他傻？”
張念嘿嘿笑，不說話了。
三個人開始過溪。
他們沒有張起靈那份本事，隻能老老實實踩著石頭走。張念平衡感最好，走得飛快；張九日次之，雖然晃但能穩住；張海杏走得最慢，每一步都得停一下，臉都繃緊了。
張念已經跳到對岸了，回頭看著張海杏，笑得賊兮兮的。
“海杏姐，你行不行啊？要不要我回來扶你？”
張海杏瞪了他一眼，沒理他，繼續慢吞吞地跳。
跳到中央那塊大石頭的時候，她忽然停住了。
張念愣了一下：“怎麼了？”
張海杏低頭看著水底。
水裡有一群小魚，正圍著一塊石頭打轉。那塊石頭上長著一簇青苔，綠油油的。
和剛才張起靈看的是同一塊。
張海杏盯著那塊石頭，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對岸那片黑黢黢的林子，眼神變了變。
“怎麼了？”張九日也湊過來，“海杏姐？”
張海杏沒說話。
她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跳。
跳到對岸，三個人匯合，鑽進林子。
溪澗又安靜下來。
又過了很久。
對麵林子邊緣的一棵樹上，落下來一個人。
張海客。
他拍了拍身上的樹皮屑，看著那三個人消失的方向，嘴角彎了一下。
“一群傻子。”他輕聲說。
然後他也開始過溪。
跳得比張念還快，每一步都踩得剛剛好，沒濺起一點水花。
跳到中央那塊大石頭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低頭看了一眼那群小魚。
然後他繼續往前跳，鑽進林子。
溪澗第三次安靜下來。
這一次，安靜了很久很久。
久到日頭從樹梢爬到半空，久到溪水被陽光曬得泛出金色的光。
對麵那棵最粗的大樹後麵，有一個人慢慢走出來。
伍若安。
他靠在樹上，雙手抱臂，表情平靜得像在逛自家後院。
【你就這麼看著他們一個個過去？】咕嚕在他腦子裡問。
不然呢？
【你不跟上去？】
不急。
他看著那條溪澗，看著中央那塊大石頭，看著那群還在圍著青苔打轉的小魚。
【你在看什麼？】
伍若安沒回答。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邁步往溪邊走。
走得也不快。
踩到第一塊石頭的時候，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麼？】
沒什麼。
又踩了一塊石頭。
就是覺得——
覺得什麼？
伍若安沒有繼續說。
他已經走到溪澗中央，站上那塊大石頭。
低頭看著那群小魚。
小魚不怕他，還在圍著青苔轉，有幾條甚至遊到他腳邊，碰了碰他的鞋底。
伍若安蹲下來。
伸出手指，在水裡輕輕劃了一下。
水很涼。
小魚被驚散了一瞬，很快又聚回來，繼續圍著那塊青苔轉。
伍若安看著它們，嘴角彎了一下。
然後他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跳到對岸，站在那片黑黢黢的林子裡。
回頭看。
溪澗在陽光下泛著金光，水聲嘩啦啦地響，和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沒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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