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若安覺得自己可能還沒醒。
他回想起那前幾分鐘那堪比過山車的經歷，首先是MC裡的史蒂夫小人不受控製的筆直衝向了岩漿，哢哢兩下，熟悉的灰色頁麵隨著一陣白煙升起，他正想開麥呢，胸口處卻猛的生起一陣劇痛，像有雙手一把抓住了他的心，然後攥緊、擰死，擰濕毛巾一樣，一滴一滴把他十七年的命都擠乾淨了。
緊接著，就是身體在不受控製的下墜，無休無止的下墜……
黑暗從四麵八方糊上來，把他整個人裹進去，將一切都吞噬了，拖拽著他墜入無底深淵。
他想罵人:艸，怎麼這個時候猝死……
下一瞬，意識像被強行拖拽出來，粗暴地塞進了一個狹窄、潮濕、散發著難以言喻的腐朽氣味的容器裡。
迷迷糊糊中，他似乎聽見了什麼聲音——一個遙遠的、像是隔著厚厚的水層傳來的呢喃。
“……這個世界……就靠你了……”
聲音低沉，似乎帶了濃厚的嘆息。
“……我為……準備……禮……”
後麵的話徹底模糊在水底，伍若安使勁支棱耳朵，也隻撈回來一片空白。
什麼？準備什麼？禮物？還是“你已被移出群聊”？你說清楚啊喂！
沒人回答他。
他猛的睜開了眼，入目是無止境的黑……
怎麼回事？
土腥味、鐵鏽味、還混合有一縷若有若無的古怪香氣，密不透風的將他裹了起來。
“嘔——”伍若安剛清醒過來就猛吸了一大口，那酸爽......嘖嘖嘖，就像把潮濕山洞裡的苔蘚、陳年的動物屍骸和十塊錢三支的劣質線香扔進攪拌機，打成泥，再敷他臉上。
“我……操……”他想罵，喉嚨裡卻隻滾出兩聲乾澀的氣流摩擦的嗬嗬聲，像破舊的風箱。
【喲，醒了？】
腦子裡響起一個欠揍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慵懶。
{咕嚕？}
【不然呢？你以為是誰送你過來的？本統可是耗費了百分之六十的能量才勉強保住了你這條小命，結果你還是在這昏著過了大年！跟條擱淺的魚似的，丟人。】
伍若安默默嚥下反駁的話。畢竟他現在確實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這是哪兒？遊戲艙？全息模擬？惡作劇？}
【不知道，我與主腦的聯絡在進入這個世界的時候就中斷了】
身體的感覺遲一步湧了上來。身下有柔軟的像豆腐觸感一樣的東西，還有凹凸不平的石頭，硌得骨頭生疼。他撐著胳膊想坐起來，手掌按下去，觸感冰冷濕滑，還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彈性，彷彿按在了某種巨大生物的腐敗麵板上。
一個激靈，伍若安猛地縮回手，心臟在胸腔裡擂鼓一樣狂跳起來。
這觸感......
是人，不對，是、屍體。
他有些不安的四處敲擊著，試圖逃脫，但各個方向都隻傳來了敲擊木板的悶響。
【別白費力氣啦，我老早就檢測過了，這是一具棺材，你……】
“啵。”一種類似於汽水瓶開啟的聲音，突兀的響起，打斷了咕嚕的長篇大論。
【我勒個！你幹了什麼！】
伍若安頭頂那塊木板沒了，隨之掉下來的，是一個懸浮在半空的、緩慢自轉的、完整的一立方體！
{啊？沒幹什麼啊，就隨便敲擊了一下。}
光從那道方方正正的缺口灌進來，照在他臉上。
伍若安低頭看自己的手，抬頭看那個缺口，再低頭，看見那塊消失的木板正懸浮在他身側，規規整整轉著圈。
他沉默了兩秒。
然後撐著棺材邊緣坐起來，探出半個身子。
外麵是個墓室。穹頂很高，壁畫斑駁，正中央一口巨大的石槨。身後是塌死的亂石堆，麵前是一條幽深的甬道。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邊那個還在轉的懸浮木板，然後……木板消失了。
意識深處，一個不純的係統發出了尖銳的爆鳴聲【我去，伍若安！你小子牛逼啊，果然老倌子沒騙我，還真給我加了個MC係統！】
{什麼意思？老倌子？誰啊？}
【就這個世界的主神……欸！我能獲取這個木板！你試著再敲一個，我看看能不能合成。】
意識裡那便宜老爹給他留的五毛係統，正興奮的像個猴子一樣，攛掇著他，挖墳。
他無奈嘆了口氣，然後低頭，看向棺材裡那堆看不清形狀的東西——他剛才一直坐在下麵的那位“室友”。
“對不住，”他小聲說，然後對著周圍的木板又是幾拳。
*
咕嚕係統咕嚕著搞實驗去了，伍若安閑的沒事，正想沿著撐著棺材邊緣站起來。
腳踩到地麵的時候軟了一下，膝蓋條件反射地繃住，沒跪。
{好險，不過？為什麼這具身體……。}
【小心】原本正除錯工作台的咕嚕卻突然警覺【前方有人過來了……】
話音未落，腳步聲停在五步之外。
伍若安抬起頭。火光映出一個男人的輪廓，中年，黑衣，眉眼間帶著張家人特有的陰沉。
四目相對。
咕嚕在他腦海裡吹了聲口哨：【哦豁，裝死的機會錯過了。你自求多福。】
{我靠！}
伍若安氣憤的咆哮道。
{你什麼時候能靠譜點！}
但麵上倒是依舊顯得十分沉穩。
嗯，是的，伍若安，一款極其好麵子和裝逼的稀有野生大學生。
其危險程度是普通大學生的十倍！
哦，說錯了，是，其收到危險的概率是普通大學生的十倍。
因為，裝逼遭雷劈。
那人盯著伍若安看了很久，目光從他蒼白的臉色移到他身後那個棺材上——那裡有個剛挖出來的、邊緣整齊的方洞，眼神微凝。
“這是你挖的？”
伍若安沉默著點頭。他喉嚨幹得像砂紙，實在說不出話。
【別光點頭啊，說點什麼！這種老狐狸最精了，你越不說話他越覺得你有問題。】
那人又問：“你是怎麼進來的？”
伍若安搖頭，他是真不知道。
那人又沉默了，明眼人都能看出伍若安回答的敷衍。
【賭十點能量，他在琢磨怎麼幹掉你。】
意識裡，咕嚕依舊是那不著調的聲音，甚至還隱約能聽到嗑瓜子的電流音。
{哼，行。}
伍若安見怪不怪，笑道，
{我賭他不想幹掉我，輸了的賠小蛋糕。}
【誰怕你啊】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了，但出乎意料的，麵前那個男人卻一動也不動，似乎還在評判。
可莫名其妙的，伍若安眼前竟開始陣陣發黑，甚至得偷偷抓住身後的棺材板纔不至於當場倒下。
{怎麼回事，咕嚕，我怎麼感覺這麼暈？}
【哦對……（哢哢）我忘告訴你了……（tui——吐瓜子音）你意外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呢，身體被撞廢了，通過與這個世界主神的溝通，我讓他給你換了個，就是這個靈魂與身體的契合度嘛……，還有點低。暈，屬正常現象，嗐~多大點事~你就先將就哈吧。】
{瓦特！什麼叫將就啊！當眾暈倒這種事也太掉B格了喂！……}
但為了躲避戰火，咕嚕早就下線了
靠——
伍若安保持著那個高深莫測的姿勢，一手撐著棺材邊緣，脊背挺得筆直，下巴微收，眼神淡漠。
但其實是暈得視線模糊，早已分辨不清對麵的是人是鬼了。
張瑞山盯著他。
他也盯著張瑞山。
墓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火把燃燒的劈啪聲，以及伍若安腦海裡瘋狂刷屏的彈幕：
{不能倒不能倒不能倒絕對不能倒……}
{堅持住啊我的腿，爸爸給你跪下了你爭點氣別抖——}
【那個，我提醒你一下】咕嚕的聲音幽幽冒出來，【你的腿其實已經在抖了，隻是衣服太長對麵看不見。】
{……謝謝你啊，貼心小棉襖。}
【不客氣。另外再提醒一下，那個老狐狸往前走了，我覺得他要動手了。】
伍若安心裡一緊，本想逃跑，但奈何他的腿實在是太“爭氣”了！他真連後撤的動作都做不了。
{我勒個咕嚕丟命啊丟大命啊打不過怎麼辦……}
他心虛的微微側頭，不去直視黑衣人的眼睛。
【……沒事嘞實在打不過就重開吧。】
張瑞山停下了腳步。
這個年輕人的反應……不對。
尋常人見到他走近，要麼畏懼，要麼警惕，要麼裝腔作勢。但這個少年什麼都沒做，他隻是淡淡地掃了自己一眼，然後就把視線移開了，落在了甬道深處。
彷彿那裡有比麵前這個殺氣騰騰的黑衣人更值得他關注的東西。
那種感覺……
張瑞山眯起眼睛。
他見過這種眼神。在那個人的臉上。那個曾經坐在張家古樓最深處，對著滿牆的密文一坐就是一整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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