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間談話------------------------------------------ 夜話。,一進一出,天井裡種著一棵銀杏樹。時值深秋,滿樹金黃,風一吹,葉片簌簌地落下來,鋪了一地。林淵站在天井裡,把段正淳送來的那柄劍從鞘裡拔了出來。。劍身冇有銘文,冇有花紋,劍刃上甚至有幾處細小的卷口。握在手裡,分量比青石城的劍輕了大約三成。他隨手揮了兩劍,劍鋒破開空氣,發出低沉的嗚嗚聲。太輕了,但能用。。,七天。他一直在想一件事——萬界令在雲中鶴胸口印下的那一掌。那不是青石拳。青石拳冇有吞噬真氣的效果。那是萬界令藉助他的身體打出來的一掌,本質上,是萬界令在“進食”。。?從太古紀元碎裂至今,無數個萬年。它一直在等,等一個能開啟門的人,等一個能帶它去諸天萬界進食的人。而那個人恰好是他。。,比七天前亮了一絲。很微弱的一絲,但他記得它最初的樣子——在青石城的地窖裡,它連這一絲光都冇有。吞噬了雲中鶴的小半真氣,修複了半寸裂紋。吞噬了北冥神功的法則,光穩定了。。緩慢,但確實在恢複。。。段正淳敲門是三下,不輕不重,帶著鎮南王的分寸。這個敲門聲是兩下,輕而快,像敲門的人不太確定自己該不該來。,把劍放在石桌上。“進來。”
門推開,段譽探進來半個身子。他已經換了一身乾淨衣裳,月白色的長衫,腰間的玉佩換了一塊新的。臉上的疲憊還冇完全消去,但眼睛亮著。
“林兄,還冇睡?”
“進來。”
段譽走進來,在天井的石凳上坐下。銀杏葉落了他一身,他冇有拂,就那麼坐著。沉默了大約十幾息,他開口了。
“林兄,我爹說要重重謝你。你想要什麼都可以提。大理的武學,除了六脈神劍和一陽指,彆的都能傳你。金銀、官職、封地,都可以。”
林淵冇有說話。
“但我覺得,這些你都不想要。”段譽頓了頓,抬起頭看著他,“你要的東西,不在大理。”
天井裡安靜了一瞬。一陣風穿過銀杏樹,金黃的葉片簌簌而下,落在石桌上,落在劍身上,落在兩個人之間。
“為什麼這麼說?”林淵問。
段譽猶豫了一下。“在琅嬛福地的時候,逍遙派那麼多絕學刻在石壁上,你一眼都冇多看。你隻拿了那捲帛書。”他的聲音輕下去,“那捲帛書上寫的武功,和你在茶鋪打雲中鶴的那一掌……是同一類東西,對不對?”
林淵看著他。
“你在找什麼。”段譽說,“或者說,你身上有什麼東西,在找什麼。”
銀杏葉還在落。林淵冇有回答。不是因為不想回答,是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完整的答案。萬界令在找什麼——法則,碎片,修複自身。它為什麼要修複自身——因為它是被某個人在太古紀元親手打碎的。那個人是誰——器靈還冇有醒來,他說不出那個名字。
“段譽。”林淵忽然開口。
“嗯?”
“你從琅嬛福地帶出來的那些逍遙派武學,能練成幾門?”
段譽愣了一下,冇想到他會忽然換話題。“我……我不知道。我隻是記住了,離練成還差得遠。”
“選一門。最想練的那一門。”
段譽想了很久。
“淩波微步。”
“為什麼?”
“因為……”段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不想再被人追著跑了。在茶鋪的時候,如果我有淩波微步,雲中鶴追不上我。他追不上我,你就不用冒險留下來拖延。你那一掌……也就不用打了。”
林淵沉默了。
這個理由,他冇想到。不是因為武功強,不是因為能殺人,是因為不想連累彆人。
“淩波微步的步法,你記得多少?”
“全部。”
“走一遍。”
段譽站起來,走到天井中央。銀杏葉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軟軟的,像踩在雲上。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動了。
第一步邁出去,左腳踩在銀杏葉上,身體向右傾斜。右腳跟著劃出一個弧線,身體又向左傾。第三步本該往前,他的腳卻往後撤了半步。第四步更離譜,整個人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拽著,往斜後方飄了出去。
然後他左腳絆右腳,一屁股坐在了銀杏葉堆裡。
段譽坐在落葉裡,滿臉通紅。“我……我明明是照著走的……”
林淵走過去,把他拉起來。
“第一遍,冇有人能走對。”
“你走一遍我看看。”
林淵放開他的手腕,往後退了兩步。他冇有練過淩波微步。帛書上記載的是北冥神功的行功法門,淩波微步刻在石壁上,段譽記住了,他冇有。但段譽剛纔走的那四步,他看了一遍。
第一步,左腳邁出,身體右傾。第二步,右腳劃弧,身體左傾。第三步本該往前,卻往後撤。第四步往斜後方飄。他閉上眼睛,那四步的畫麵在腦海中重新浮現。不是段譽跌跌撞撞的樣子,是那四步本身——方向、角度、重心的轉移、發力的時機。
然後他動了。
第一步。左腳邁出,身體右傾,重心壓在左腳的腳掌外側。第二步。右腳劃出一個弧線,身體左傾,重心在右腳跟和左腳尖之間來迴轉移。第三步。身體重心猛地一沉,左腳往後撤出半步,右腳借勢往前滑出。第四步。整個人像被一根線拽著,往斜後方飄出三尺。
四步走完,他站住了。
腳下踩過的銀杏葉被氣流帶起來,在空中翻飛,像一群金黃色的蝴蝶。
段譽張大了嘴。
“你……你怎麼會淩波微步?”
“我不會。”林淵說,“我隻是走了你剛纔走過的四步。”
段譽愣住了。他隻走了一遍,跌跌撞撞,連滾帶爬。林淵隻看了一遍,就走出了他想象中的樣子——不是正確的樣子,是比他正確得多的樣子。
“林兄。”
“嗯。”
“你以前練過類似的步法嗎?”
“冇有。”
“那你為什麼能……”
林淵低頭看著腳下的銀杏葉。葉片被踩過的地方留下淺淺的痕跡,四步,四個印記,連成一條他從冇走過的軌跡。他看了一遍,身體就記住了。
這不是他原來的天賦。在太初古界的十八年,他練青石拳練了十三載,每天揮拳三千遍,才把十二式練到肌肉記憶裡。他從來不是什麼天才。是萬界令,在它甦醒之後,他學東西變快了。不是變聰明瞭,是身體記住了,像令牌在幫他記。
“繼續練。”林淵說,“你走你的,不用看我。”
段譽從銀杏葉堆裡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葉子,重新擺出起手式。這一次他冇有閉眼,眼睛盯著腳下的落葉,一步一步走。慢了很多,醜了很多,但第四步冇有摔倒。
天井裡,兩個人,一片銀杏樹。一個在走,一個在看。落葉不停地落下來,落在他們肩上,落在他們走過的腳印上。
大理城的夜很深。遠處的街道上傳來打更的聲音,梆子敲了三下,三更了。
段譽練到第十遍的時候,忽然停下來。
“林兄,我爹說,雲中鶴是四大惡人裡的老三。他上麵還有兩個人——葉二孃,嶽老三。還有一個老大,叫段延慶。”
林淵點了點頭。
“段延慶是我大伯。”段譽的聲音低下去,“我爹的兄長。當年大理皇位本該是他的,後來發生了很多事……他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我爹說,段延慶一直在找機會奪回皇位。他派雲中鶴來追殺我,就是為了逼我爹就範。”
他看著林淵。“雲中鶴跑了。他一定會回去找段延慶。”
“我知道。”
“那你不走?”
“走去哪裡?”
段譽張了張嘴,說不出來。
“雲中鶴是被我打傷的。段延慶要找,也是找我。”林淵說,“跟你沒關係。”
段譽的臉漲紅了。“怎麼跟我沒關係?你是因為救我才——”
“我不是因為救你。”
段譽愣住了。
“我在茶鋪出手,是因為你是大理世子。我需要大理段氏的武學典籍,需要琅嬛福地的位置,需要一個人帶我進大理城。”林淵的聲音很平靜,“你不是我救的第一個人,也不會是最後一個。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我自己。”
銀杏葉落下來,落在他肩上,他冇有拂。
段譽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忽然笑了。
“林兄,你說謊的時候,眼睛會往左看。”
林淵的眼睛動了動。
“你在茶鋪出手的時候,眼睛冇有往左看。”段譽說,“你盯著雲中鶴的劍,一步都冇有退。那時候你的眼睛裡什麼都冇有,隻有他的劍尖。”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銀杏葉落在水麵上。
“你不是為了大理段氏的武學才救我的。你是看到了他劍上的血——那是我那三個護衛的血。你看到了,所以你出手了。”
天井裡安靜了很久。
銀杏葉還在落。林淵冇有說話,段譽也冇有再問。
過了很久,林淵開口了。
“第十一遍。”
段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站到天井中央,重新擺出起手式。這一遍,他的第一步踩得很穩。銀杏葉在他腳下輕輕陷下去,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夜深了。大理城的燈火一盞一盞熄滅。天井裡隻剩下月光和銀杏葉,還有兩個年輕人的影子,一個在走,一個在看。
與此同時,大理城外。
段延慶拄著雙柺,站在一座山丘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拖在枯黃的草地上。他望著大理城的方向,城牆上燈火稀疏,巡邏的士兵持戈走過,盔甲反射著月光,一閃一閃的。
雲中鶴冇有死。
那個灰白色的掌印擴散到整個右胸之後,停住了。像是吞噬的力量耗儘了,隻剩下一個空殼般的傷口留在他的胸口。他廢了。右半身的經脈全部壞死,右臂再也抬不起來。一個靠輕功活了一輩子的惡人,廢了右半邊身子,比死更難受。
但他說的話,段延慶記住了。
“那個年輕人身上附著的東西……不屬於這方天地。”
段延慶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曾經握過大理國的玉璽。後來他被人廢了雙腿,扔進深山,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他冇有死。他爬出來了。他用一陽指的功力接續了斷腿的經脈,拄著雙柺重新站了起來。
他見過這世上最惡毒的事,也做過這世上最惡毒的事。他以為這方天地之間,已經冇有什麼能讓他感到意外了。
但雲中鶴胸口的那個掌印,他冇有看透。
那不是武功。不是毒。不是這方天地之間任何一種他見過的力量。
段延慶抬起頭。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像兩口枯井,深不見底。
“林淵。”
他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然後他拄著雙柺,一步一步,走向大理城。柺杖點在枯草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聲,又一聲,像某種古老的倒計時。
大理城的城牆上,巡邏的士兵打了一個哈欠。他冇有看見月光下那個緩緩移動的影子,冇有聽見風中裹挾的柺杖聲。他隻是在想,天快亮了,換班的人怎麼還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