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陸夫人到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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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夫人今日的裝扮,依舊是她一貫的雅緻路線,一身剪裁合體的深青色薄呢套裝,頸間繫著淺珍珠色絲巾,頭髮挽成一絲不苟的髮髻,臉上施著淡妝,笑容的弧度都彷彿經過精確計算,顯得親切又不**份。她與冷衛國、冷母寒暄,聲音溫婉動聽,說著“恭喜衛國同誌履新,回到總部大展宏圖”、“一家人能在北京團聚,真是天大的喜事,看著就叫人羨慕”之類的標準場麵話,滴水不漏,給足了冷家麵子。
然而,當她那雙保養得宜、看似溫和實則銳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掃過客廳,落在獨自坐在靠窗單人沙發裡、正垂眸翻看一本外文期刊的冷清妍身上時,那目光有了極其細微的變化。審視,疏離,還帶著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基於過往不愉快記憶的冷淡。她冇有像對冷家父母那樣熱情寒暄,隻是隔著一段距離,禮節性、甚至帶著點敷衍意味地微微頷首,算是打過了招呼,連一個稱呼都吝於給予。
但這份刻意維持的冷淡,在下一刻,當她視線轉向緊緊依偎在冷母身邊、彷彿藤蔓纏繞大樹的林小小時,瞬間冰雪消融,化作了一種近乎誇張的熱情和發自內心的親切。
“哎呀!”陸夫人發出一聲恰到好處的驚歎,臉上綻開無比燦爛的笑容,幾步上前,極其自然地伸出手,親熱地拉住了林小小的雙手,輕輕拍撫著,目光上下打量著,讚美的詞語如同開了閘的河水,源源不斷,“這就是小小吧!十三,四了吧。真是女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瞧瞧這眉眼,這麵板,水靈靈的,就跟那沾了晨露的花骨朵似的!還有這通身的氣派,溫婉嫻靜,一看就是個有福氣、惹人疼的好孩子!”
林小小對這套流程顯然駕輕就熟。她立刻抬起那張精心修飾過的臉,擺出最是乖巧溫順、略帶羞澀的模樣,微微低下頭,恰到好處地讓臉頰泛起一層薄薄的紅暈,聲音軟糯得能滴出蜜來:“陸阿姨,您太過獎了,小小哪裡當得起。”她恰到好處地停頓,留下引人憐愛的餘韻。
“哪兒的話!阿姨說的可都是掏心窩子的真心話。”陸夫人笑得見牙不見眼,拉著林小小的手不放,目光卻意有所指地、極其快速地再次瞟了一眼窗邊那個彷彿置身事外的身影,然後才轉向表情有些複雜的冷母,語氣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感慨,“還是小小這樣的姑娘招人疼啊!知書達理,溫柔體貼,懂得心疼人,這纔是我們這樣家庭裡該有的女孩兒樣子。”
她話鋒微微一轉,聲音依舊溫和,但話語裡的指向性卻如同淬了冰的針,清晰地刺向某個方向:“不像有些女孩子,唉,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整天就知道舞槍弄棒,把自己搞得灰頭土臉,要不就是一頭鑽進那些晦澀難懂、本該是男人堆裡才琢磨的學問裡去,弄得一身生人勿近的古怪氣。半點女孩子家該有的柔順和雅緻都冇有,這將來可怎麼是好?怎麼相夫教子,安穩過日子呢?”
這番指桑罵槐,已然撕掉了最後一點含蓄的遮羞布,**裸地將冷清妍置於“不合格”、“不走正路”的評判席上。冷母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她張了張嘴,喉頭滾動,似乎想為親生女兒辯解兩句,哪怕隻是蒼白無力的“清妍她,也有她的長處。”,但在陸夫人那看似含笑、實則帶著無形壓力和不容置疑意味的目光注視下,在她長期以來形成的、對陸夫人意見的重視以及對“乖巧懂事”模式的認同下,那點微弱的勇氣終究未能凝聚成形。她最終隻是避開了陸夫人的視線,發出一聲乾澀而尷尬的短促笑聲,算是迴應,放在膝上的手卻不自覺地攥緊了。
陸夫人彷彿完全冇有察覺到冷母的尷尬,或者說,她樂於見到這種效果。她重新將全部注意力放回林小小身上,拉著她的手,彷彿有說不完的體己話,從當下流行的衣料款式、首飾搭配,聊到最近上演的芭蕾舞劇、新出版的散文詩集,話題緊緊圍繞著“高雅”、“品味”與“女性修養”展開。她們言笑晏晏,姿態親昵,刻意營造出一種她們才屬於同一世界、擁有共同語言、理應是親密無間“一家人”的和諧氛圍,而將窗邊的冷清妍徹底隔絕在外,視作無物。
冷清妍自始至終安靜地坐在那裡,窗外稀疏的光線勾勒出她沉靜的側影。她手中的期刊一頁未翻,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彷彿在聆聽,又彷彿神遊天外。
陸夫人那套勢利眼的做派,那些充滿偏見的評價,她早已領教過不止一次,如今不過是更加公開、更加不加掩飾地在她麵前上演而已。她心中並無多少憤怒,更多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帶著淡淡譏誚的觀感。在陸夫人和林小小沉溺於依靠聯姻、依附男性、經營表麵光鮮來維繫地位和利益的舊式幻夢中時,她早已憑藉自己的頭腦和雙手,推開了一扇通往更廣闊、更堅實天地的門。那種將自身價值捆綁在他人認可之上的觀念,在她看來,不僅是落伍的,更是脆弱和不堪一擊的。
一番看似隨性、實則處處機鋒的閒話彷彿終於到了尾聲,陸夫人端起茶幾上早已微涼的茶水,輕輕啜了一口,彷彿才恍然想起今日來訪的正題。她放下茶杯,臉上重新堆起無可挑剔的、熱情的笑容,轉向神色各異的冷衛國和冷母,語氣輕快地說道:“你看我,光顧著和小小說貼心話了,差點把正事忘了。是這樣,週末我們家老陸正好難得有空,在家裡休息。想著你們剛回京城,諸事繁雜,咱們兩家也是多年的老交情了,好久冇聚。就想著,週末晚上,請你們全家過府來吃個便飯,也算是為你們接風洗塵,咱們好好敘敘舊。”
她微微一頓,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林小小泛著紅暈的臉頰,笑意更深,特意補充道,聲音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也讓元義見見小小,他們年輕人,從小一起長大,也好久冇見了,正該多聊聊,親近親近纔是。”
“讓元義也見見小小”這句看似平常的補充,如同在平靜的水麵投下了一塊明確的界碑,幾乎是將聯姻意向的天平,**裸地、毫不掩飾地傾向了林小小。冷母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那勉強維持的笑容徹底僵死在臉上,連嘴角都無法再牽動分毫,隻剩下一種無所適從的蒼白和慌亂。而一直沉默旁觀的冷衛國,眉頭也幾不可察地蹙緊,眼神變得深沉難辨。這場兩家之間的暗湧,因著陸夫人這直白無比的邀約和暗示,被驟然推到了明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