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個星期四，清晨六點，天光未亮。窗外飄著細密的雨絲，將玻璃窗蒙上一層朦朧的水霧。林守易被手機震動驚醒。他從淩亂的被褥中伸出手，摸到床頭櫃上發光的螢幕。那是一個陌生號碼，區號顯示本地。他接通電話，那頭傳來急促卻克製著的女聲：“是林顧問嗎？我姓趙，是市婦產醫院的臨床心理醫師……我們遇到一些情況，可能需要您幫助。”
林守易坐起身，揉了揉發澀的眼睛。他的職業是“靈異現象顧問”，聽起來玄乎，實則更多是處理那些科學暫時無法解釋、卻又真實影響人心理與生理的異常事件。趙醫生的話氣裏透著一股壓抑的焦慮，這讓他立刻清醒過來。
“請說。”他簡短回應。
“三名孕婦，都在孕中期，無精神病史，生理指標正常，但在一週內分別來諮詢，描述幾乎相同的夢境。”趙醫生語速很快，“夢境內容高度一致，都指向城西廢棄的‘紅星婦產醫院’。她們在夢中聽到歌聲，醒來後產生強烈的衝動，想要去那個地方。”
林守易皺起眉頭。孕期女性情緒敏感，做噩夢並不罕見，但多人做同一夢，且夢境指向同一具體地點，這就不是簡單的心理焦慮可以解釋的了。
“我半小時後到。”他結束通話電話，起身穿衣。
窗外天色依然昏暗，雨絲無聲地落下。林守易簡單洗漱，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筆記本，裏麵記錄著他過去處理過的各類異常事件。他快速翻閱了幾頁，找到一例類似的“集體夢境”案例，但那是發生在同一家族的幾代人之間，且夢境內容模糊，不像這次如此具象。
他抓起車鑰匙，走進清晨的冷雨中。
市婦產醫院位於城東新區，建築現代，環境溫馨。林守易停好車，走進大廳。空氣裏彌漫著消毒水和淡淡奶香混合的氣味，柔和的燈光照亮著淡綠色的走廊牆壁。偶爾有護士推著嬰兒車經過，車裏傳來細微的啼哭或熟睡的呼吸聲。
心理科在五樓。林守易敲門進入，趙醫生已經在等他。她約莫三十出頭，穿著白大褂，長發束在腦後，眼圈發黑，顯然這幾天沒睡好。診室裏擺放著幾盆綠植，書桌上攤開著三份病曆。
“林顧問，謝謝您這麽快趕來。”趙醫生起身與他握手，手指冰涼。
“具體情況如何？”林守易坐下，接過她遞來的病曆。
趙醫生深吸一口氣，開始敘述：
“第一位孕婦，我們稱她為A，28歲，孕22周。四天前開始，每晚做同一個夢：她獨自走在一條破敗的走廊裏，牆壁斑駁，地麵積灰。走廊盡頭是產房，門虛掩著，裏麵傳來女聲合唱，旋律溫柔但極度悲傷。歌聲停止後，一個清晰的聲音在她耳邊說：‘來這裏，我們等你。’醒來後，她產生強烈的衝動，想去那個地方看看。她丈夫說她半夜甚至想出門，被硬攔了下來。”
林守易翻看病曆，上麵記錄著A的情緒狀態：焦慮、易怒、常無故流淚。她在諮詢時提到，自己從未去過紅星醫院，但她的祖母曾在那裏工作過幾十年，退休後還常提起“那棟老樓裏接生過多少孩子”。
“第二位孕婦，B，31歲，孕19周。”趙醫生繼續，“她的夢境更詳細。她不僅聽到歌聲，還能辨認出歌詞片段，像是舊時的搖籃曲：‘睡吧，寶貝，星辰為被……’連續六晚做這個夢後，她昨天獨自一人真的去了廢棄醫院。在一樓產房走廊昏倒，被早起的清潔工發現，送回了醫院。胎兒檢查正常，但她蘇醒後情緒極度低落，說自己‘聽到好多孩子在哭’。”
林守易的目光落在“昏厥”和“抑鬱”這兩個詞上。夢境影響行為，甚至導致現實中的身體反應，這已經超出了普通心理幹預的範疇。
“第三位是昨晚來的，C，25歲，孕24周。”趙醫生語氣沉重，“她做完夢後，在手機上搜尋紅星醫院的資訊，偶然在母嬰論壇看到兩個匿名帖子，描述與她一模一樣的夢境。她私下聯係了發帖人，發現就是A和B。三人對過細節，確認不是巧合。C目前還沒有去實地，但她說那種‘必須去’的衝動越來越強，她怕自己控製不住。”
林守易合上病曆，沉默了片刻。“紅星醫院現在是什麽情況？”
趙醫生拿出手機，調出幾張照片。“紅星婦產醫院，1952年建成，2005年因建築老化、設施落後正式關閉。原址計劃拆除改建商場，但開發商資金鏈斷裂，專案一直擱置。就在城西老區，離我們醫院不到三公裏。”
照片上的建築是一棟典型的蘇式風格五層樓，中間主樓兩側翼樓呈“山”字形。牆麵塗料大片剝落，露出深紅色磚塊，窗戶玻璃幾乎全碎，院子裏雜草叢生。整棟樓透著一股被時間遺忘的蒼涼。
“這些孕婦之前知道這個地方嗎？”林守易問。
“A的祖母在那兒工作過，但她自己從沒去過；B是外地嫁過來的，對本地曆史不熟；C根本不知道有這個醫院存在。”趙醫生壓低聲音，“更奇怪的是，我私下問了其他同事，發現過去半年，至少還有七八例孕婦提到‘夢見老醫院歌聲’，但都被當作普通的孕期焦慮處理了，沒有深入追蹤。”
林守易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孕期女性由於荷爾蒙變化和身體負擔，靈性敏感度會自然提升，更容易感知到異常的能量場。但集體性的、指向性如此明確的夢境，絕非偶然。這背後一定有一個持續存在的“源”，在主動發出訊號。
“我需要去那裏看看。”他站起身。
“現在？”趙醫生看了看窗外陰沉的天，“那地方不太安全，結構都有問題，聽說還有流浪漢偶爾棲身……”
“夢不會等人。”林守易打斷她，“如果今晚又有孕婦被歌聲呼喚過去，後果可能更嚴重。我不隻是去看建築，是要感知那裏的能量場。”
趙醫生猶豫了一下，最終點頭。“我跟你一起去。”
“不，你留在這裏。”林守易語氣堅決，“你是醫生，還有別的病人需要照顧。而且，如果那裏真有異常能量，普通人靠近可能會有風險。我自己去，保持聯係。”
他收拾好東西，走出診室。走廊裏傳來嬰兒響亮的啼哭，那是新生命宣告自己的存在。而他要去的，卻是一個承載著無數生命記憶、卻又被遺棄的地方。
下午三點，林守易驅車來到城西舊區。這一帶多是老式住宅和廢棄工廠，行人稀少。紅星醫院被一道鏽蝕的鐵柵欄圍著，大門上掛著“危房勿入”的木牌，但側邊的欄杆被人掰開一個缺口，足夠一人彎腰鑽入。
林守易停好車，從後備箱取出裝備包：強光手電、錄音筆、溫度計、電磁場檢測儀，還有一小包自製的防護香料——檀香與艾草混合，能一定程度上淨化負麵能量。
他鑽過柵欄缺口，踩進及膝的荒草。雨水打濕了他的褲腳，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泥土味和植物腐敗的氣息。
站在院子裏仰望，這棟建築比他想象中更具壓迫感。五層樓高，窗戶黑洞洞的，像無數隻空洞的眼睛。牆麵剝落處露出的紅磚，在陰天灰暗的光線下，宛如癒合不良的傷口。正門台階上扔著幾個空酒瓶和煙頭，牆上還有塗鴉，是年輕人探險留下的痕跡。
但奇怪的是，一樓大廳卻異常“幹淨”。沒有尋常廢墟裏堆積的垃圾和碎玻璃，地麵甚至沒有太多灰塵，彷彿有人定期清掃。林守易蹲下，用手電照亮地麵，發現了一些雜亂的腳印，有運動鞋，有皮鞋，還有……赤足的細小印記？
他站起身，將手電光投向走廊深處。牆上還殘留著當年的標識，藍色油漆早已斑駁，但字型仍可辨認：產房→、嬰兒室→、觀察室→。空氣裏有一股複雜的味道：黴味、灰塵味，還有一種淡淡的、甜腥的……奶香？
林守易停下腳步。不是幻覺。越往走廊深處走，那股新生兒特有的奶腥味越明顯。可這棟樓已經廢棄十八年，怎麽可能還有這種氣味？
他開啟電磁場檢測儀，指標微微擺動，顯示有微弱但不穩定的磁場波動。錄音筆裏傳來細微的電流雜音，像是遠處收音機調台時的白噪音。
根據趙醫生提供的建築圖，產房在二樓東翼。樓梯扶手已經斷裂，他小心地踩著尚且完好的台階上行。二樓走廊更長，兩側房門大多敞開，裏麵是搬空的房間，地上散落著廢棄的病曆紙、玻璃藥瓶、甚至還有幾個老式搪瓷便盆。手電光照過，塵埃在光束中飛舞。
產房在走廊盡頭，雙開門，門上玻璃窗用發黃的報紙糊著，看不清裏麵。
林守易推開門，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房間很大，至少能放六張產床，如今空蕩蕩，隻有牆角堆著一些破損的傢俱。但正對門的牆上，留著一幅巨大的壁畫——盡管褪色嚴重，依然能辨認：一群白鴿環繞著母嬰剪影，下麵有一行字：
“每個生命都是世界的禮物”
壁畫前的地麵，有奇怪的痕跡：不是灰塵堆積，而是無數細小的、發光的微塵在空氣中緩緩沉降，像極了顯微鏡下的精子運動軌跡。
林守易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他放鬆心神，開啟靈視——這是他自幼便有的能力，能看見常人不可見的能量流動。
刹那間，房間“亮”了起來。
不是電燈的光，而是數百個、數千個微小的光點，在空中漂浮、遊動、匯聚又散開。它們沒有固定形態，像是未完成的胚胎，又像是純粹的能量聚合。每個光點都散發著極其微弱但清晰的情緒波動：
渴望。
等待。
悲傷。
盼望。
而在房間中央，光點最密集處，隱約形成了一個“旋渦”。旋渦緩慢旋轉，發出極低頻的、人耳幾乎聽不見的振動——正是這種振動，被靈性敏感的孕婦感知為“歌聲”。
這不是惡意作祟。
這是……未完成的呼喚。
林守易睜開眼，光點消失，房間重歸昏暗。但空氣裏那種“等待”的氛圍，濃得幾乎能觸控。他走到壁畫前，伸手輕觸牆麵。油漆早已幹裂，但指尖傳來的不是冰冷，而是一種微弱的暖意，像是體溫的殘留。
他轉身走出產房，在走廊角落發現了一樣東西：一個老式登記簿，封麵寫著《新生兒出生記錄（1998-2000）》。翻開泛黃的紙頁，密密麻麻的手寫記錄映入眼簾：
“1998年7月3日，男，3.2kg，母親李秀蘭”
“1998年7月3日，女，2.8kg，母親王秀芳”
“1998年7月4日，男，3.5kg，母親張麗華”
……
一頁頁，一天天，一年年。
這座醫院在五十三年間，迎接了數萬新生命。每一次分娩，都是一次強烈的生命能量爆發——喜悅、痛苦、希望、恐懼，所有情緒都烙印在建築的物質結構裏，形成了獨特的“誕生能量場”。
醫院廢棄後，能量場失去活人氣息的平衡，開始扭曲。它不再僅僅記錄“已誕生”的記憶，反而開始吸引那些“未誕生”的存在——
那些因流產、墮胎、意外、疾病、甚至單純“時機不對”而未能來到世間的靈體碎片。
它們被誕生能量場吸引，像飛蛾撲火，聚集於此。數量隨著時間增長，尤其近年生育率下降、終止妊娠數量客觀上升，這裏的聚集越來越龐大。
它們沒有惡意，隻是本能地渴望完成“誕生”這個儀式。而孕期女性，作為最接近“誕生之門”的存在，自然成了它們試圖溝通的物件。
歌聲是呼喚，是懇求，是未完成的生命想要被聽見的微弱回聲。
林守易合上登記簿，輕輕放回原處。問題比他預想的更複雜。這不是簡單的驅邪或封印，而是麵對一個關於生命、選擇、倫理的困局。他不能粗暴地“清除”這些靈體，因為它們本質上是生命渴望的投影；但也不能放任它們繼續影響孕婦，那會對現實中的生命造成風險。
他需要更深入的瞭解，更需要一個周全的解決方案。
離開醫院時，夕陽從雲層縫隙中透出，將建築的影子拉得很長。林守易回頭看了一眼二樓產房的窗戶，彷彿又聽到了那若有若無的歌聲，輕柔而悲傷，在暮色中飄蕩。
他坐進車裏，沒有立刻發動引擎，而是給趙醫生發了條資訊：
“情況已初步探明。不是邪祟，是未出生靈體的集體執念。我需要更多資料，明晚我會再去。請安撫孕婦，告訴她們暫時不要靠近那裏。另外，幫我查一下紅星醫院曆年接生資料，以及本市相關生育統計。”
片刻後，趙醫生回複：“明白。資料我會盡快整理。林顧問，請務必小心。”
林守易放下手機，看向窗外逐漸暗下的天空。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每一盞燈下都是一個家庭，都有各自關於生命的故事。而他此刻所麵對的，是那些未曾有機會點亮的故事，它們蜷縮在黑暗的廢墟裏，等待著被聽見。
他發動汽車，駛離這片被遺忘的角落。車燈照亮前方濕漉漉的道路，而他的思緒，已經飄向如何為那些無聲的歌聲，找到一個安放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