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古鎮時,天已經黑了。
劉文遠在文化站門口焦急地等待,看到三人回來,連忙迎上去:“林師傅!李師傅!這位是……”
“張茂森老爺子。”林守易介紹,“儺戲傳人,張茂林的弟弟。”
劉文遠肅然起敬,深深一躬:“張老爺子,辛苦您了。”
老人擺擺手,聲音依然嘶啞:“東西準備好了嗎?”
“都準備好了!”劉文遠說,“十二個屬虎、屬龍、屬馬的壯年男子,都是鎮上的熱心人,聽說要送瘟,都自願幫忙。桃木柴也備齊了,在河灘堆成了柴堆。硃砂雄黃那些,李師傅的鋪子裏都有。”
“麵具呢?”
“還在倉庫裏,我讓人看著。”
老人點頭:“帶我去看麵具。”
一行人來到倉庫。十一張青銅儺麵靜靜地躺在桌上,在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老人走到桌前,伸出枯瘦的手,顫抖著撫摸麵具。
他的眼睛濕潤了。
“哥……”他喃喃道,“八十年了……我總算……能完成你未竟的事了……”
他轉向林守易:“小子,你真的想好了?做引瘟人,九死一生。”
“想好了。”林守易平靜地說。
老人盯著他看了很久,點點頭:“好。那我現在教你《送瘟神咒》,還有引瘟的步驟。你記牢了,一步都不能錯。”
他翻開那本手抄本,開始講解。
送瘟儀式分三步:
第一步,布陣。以柴堆為中心,畫一個直徑十二丈的圓圈,用硃砂畫符,在圓周設十二個方位,每個方位站一個人,手持桃木枝。
第二步,請神。不是請疫神,是請真正的驅疫之神——鍾馗、張天師、藥王孫思邈等。誦請神咒,燃請神香,請神靈降臨,護持儀式。
第三步,焚麵。引瘟人戴上所有麵具,站在柴堆中央。十二個護陣人同時念《送瘟神咒》,引瘟人用自身為引,將麵具裏的疫鬼殘念全部吸入體內,然後點火。火焰燃起時,疫鬼殘念會被困在引瘟人體內,隨著身體一起被淨化。
整個過程,引瘟人必須保持清醒,用意念引導疫鬼殘念進入,不能有絲毫抗拒,否則前功盡棄。
“最難的是第三步。”老人說,“十一張麵具,十一個疫鬼殘念,它們會瘋狂反抗,會用各種幻象、痛苦誘惑你、折磨你。你必須撐住,直到火焰把你完全吞沒。”
林守易點頭:“我明白。”
“還有一點。”老人說,“火焰燃起後,你不能掙紮,不能慘叫。否則疫鬼會趁機逃逸。你必須……平靜地接受死亡。”
倉庫裏一片寂靜。
劉文遠和李師傅都紅了眼眶。他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麽——林守易要用自己的命,換古鎮的平安。
“林師傅……”劉文遠聲音哽咽,“要不……我們再想想別的辦法……”
“沒有別的辦法。”林守易說,“手劄上說了,尋常火焚,反助其凶。必須用引瘟人這個法子,才能徹底淨化。”
他頓了頓:“而且,我不是一定會死。”
三人看向他。
“我師門有一門秘法,叫‘金蟬脫殼’。”林守易說,“可以在肉身被毀的瞬間,將一絲魂魄寄托在法器上,保留一線生機。但成功率很低,而且就算成功,也會元氣大傷,需要很長時間恢複。”
“有幾成把握?”老人問。
“三成。”林守易說,“但值得一試。”
老人深深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晚上十點,一行人前往河灘。
河灘在古鎮東頭,是一片開闊的沙地,臨著一條小河。夜晚的河灘很安靜,隻有流水聲和風聲。
柴堆已經搭好了:十一捆桃木柴,堆成一個圓錐形,高一丈,底寬兩丈。柴堆周圍,用石灰畫了一個大圈,圈上等距離插著十二麵黃色令旗。
十二個壯年男子已經等在那裏,都穿著幹淨的衣服,表情肅穆。他們手裏拿著桃木枝,站在十二個方位上。
劉文遠還準備了香案:一張方桌,鋪著黃布,上麵擺著香爐、蠟燭、供品,還有林守易要求的硃砂、雄黃、符紙等。
老人走到香案前,點燃三炷香,朝著東方拜了三拜。
“時辰快到了。”他看看天色,“子時三刻開始,醜時結束。林小子,你準備一下。”
林守易點頭,走到河邊,用河水洗淨雙手和臉,然後換上老人帶來的一套衣服——白色的麻布長衫,很樸素,像古代的祭服。
換好衣服,他回到香案前,開始畫符。
送瘟儀式需要大量的符咒:護身符、引瘟符、淨火符、封靈符……一張張畫下來,用了一個多小時。
畫完最後一張符,林守易額頭上已經滲出細密的汗珠。畫符耗費心神,尤其是在這種關鍵儀式前,每一筆都要灌注法力。
子時二刻,一切準備就緒。
老人看了看天色,月亮被雲層遮住,星光稀疏。河灘上隻有香案的燭光和十二個方位上的油燈,在夜風中搖曳。
“時辰到。”老人說,“開始布陣。”
他走到柴堆前,用硃砂在地上畫了一個複雜的陣法——八卦為基,十二地支為柱,中心是一個“焚”字。畫完後,他在陣法的八個方位各貼一張符咒。
“十二護陣人,各就各位!”老人喝道。
十二個壯年男子走到各自的方位,手持桃木枝,麵向柴堆,神情肅穆。
“林小子。”老人看向林守易,“該你了。”
林守易深吸一口氣,走到柴堆前。
十一張青銅儺麵,已經擺在柴堆中央的一個木架上。麵具排成一圈,空洞的眼睛對著天空,彷彿在等待什麽。
他盤膝坐下,閉上眼睛,調整呼吸。
老人開始誦請神咒:
“香氣沉沉應乾坤,燃起清香透天門。金鳥奔走如雲箭,玉兔光輝似車輪。南辰北鬥滿天照,五色彩雲鬧紛紛……”
咒文聲在夜空中回蕩,低沉而莊嚴。
隨著咒文的進行,河灘上的氣氛開始變化。風漸漸停了,河水似乎也流得慢了些。空氣變得凝重,像有無形的力量在匯聚。
“紫微宮中開聖殿,桃源玉女請神仙。千裏路途香伸請,飛雲走馬降來臨……”
老人誦完請神咒,點燃請神香。
三炷香插入香爐,青煙嫋嫋升起,筆直向上,在夜空中形成一個奇異的螺旋。
“神靈已請,護持此陣。”老人說,“林小子,可以開始了。”
林守易睜開眼睛。
他拿起第一張麵具——開路將軍。
麵具入手很沉,青銅冰涼。他深吸一口氣,將麵具戴在臉上。
瞬間,無數混亂的意念衝進腦海:戰場、殺戮、血腥、瘋狂……但他早有準備,穩住心神,用意念引導這些殘念,進入自己體內。
然後是第二張——土地公。
慈眉善目的麵具下,是貪婪和腐朽:索取、壓榨、腐敗、墮落……
第三張——判官。
公正威嚴的背後,是偏私和殘忍:濫用權力、草菅人命、冤魂哀嚎……
一張又一張。
日遊神、夜遊神、雷公、電母、風伯、雨師、河伯。
每一張麵具,都帶來不同的痛苦和瘋狂。疫鬼的殘念像毒蛇,在他體內鑽營,撕咬他的靈魂。劇痛、寒冷、灼熱、麻木……種種感覺交織,幾乎要把他逼瘋。
但他撐住了。
用意念,用意誌,用這二十多年修行的定力,硬生生扛住了十一份瘋狂的衝擊。
終於,第十一張麵具——最後一張,是鍾馗。
這本該是驅鬼的神祇,但在邪術師手中,變成了散疫的幫凶。麵具裏的殘念,充滿了矛盾:既想驅邪,又在散疫;既想救人,又在害人。
戴上的瞬間,林守易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
十一份殘念,在他體內匯聚、碰撞、融合,形成一股狂暴的力量,要把他撕碎。
“吼——”
他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咆哮,不是他的聲音,是十一個疫鬼殘念混合的聲音。他的身體開始顫抖,麵板下有什麽東西在蠕動,像一條條黑色的蟲子。
但他依然坐著,沒有動。
“護陣人,唸咒!”老人喝道。
十二個壯年男子同時開始誦《送瘟神咒》:
“天地玄宗,萬氣本根。廣修億劫,證吾神通。三界內外,惟道獨尊。體有金光,覆映吾身……”
咒文聲整齊洪亮,在夜空中回蕩,形成一股強大的正能量場,壓製著林守易體內疫鬼殘唸的狂暴。
林守易感到壓力稍減,趁機調整呼吸,用意念引導殘念,向自己的丹田匯聚。
他要做的,不是讓這些殘念在體內亂竄,而是把它們集中到一個地方,然後用“金蟬脫殼”秘法,在火焰燃起的瞬間,將這一部分連同殘念一起舍棄。
但這需要精確的控製,稍有不慎,殘念就會反噬,把他變成真正的疫鬼。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林守易的身體顫抖得越來越厲害,麵板已經開始發青,血管凸起變成黑色。他的眼睛透過麵具的空洞,能看到已經變成了全黑色,沒有眼白。
但他還在堅持。
“視之不見,聽之不聞。包羅天地,養育群生。誦經萬遍,身有光明。三界侍衛,五帝司迎……”
咒文聲越來越響,十二個護陣人額頭都滲出了汗珠,但他們沒有停,依然大聲誦念。
老人站在香案前,緊握雙手,眼神緊張地盯著林守易。
他能看到,林守易體內的疫鬼殘念,正在被一點點引導、匯聚。這個過程很慢,很艱難,像在泥潭中跋涉,稍有不慎就會前功盡棄。
子時三刻。
月亮從雲層中露出一角,清冷的月光灑在河灘上。
林守易忽然睜開眼睛——雖然隔著麵具,但老人能感覺到,他眼神是清明的。
“可以了。”林守易說,聲音嘶啞,但堅定,“點火。”
老人深吸一口氣,拿起一張符咒,在燭火上點燃,然後扔向柴堆。
符火觸到桃木柴的瞬間,“轟”的一聲,火焰衝天而起!
桃木柴幹燥易燃,加上符火的加持,火焰迅速蔓延,轉眼就把整個柴堆吞沒。
林守易坐在火焰中央,十一張麵具戴在臉上,白色的麻布長衫在火中迅速燃燒。
火焰灼燒麵板的劇痛,疫鬼殘念在體內的瘋狂衝擊,雙重痛苦幾乎讓他暈厥。
但他咬緊牙關,雙手結印,開始施展“金蟬脫殼”秘法。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金蟬脫殼,捨身求道……”
咒文在心中默唸,法力在經脈中運轉。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在一點點抽離,向丹田匯聚。而丹田處,疫鬼殘念已經被壓縮成一個黑色的球體,在瘋狂掙紮。
火焰越燒越旺。
林守易的身體開始燃燒,麵板焦黑,血肉碳化。但奇怪的是,他沒有慘叫,沒有掙紮,隻是靜靜地坐著,像一尊正在熔化的雕像。
火焰中,隱約能看到十一個扭曲的影子,在他周圍盤旋、嘶吼,想逃離火焰,但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困住,無法逃脫。
那是疫鬼殘唸的本體。
它們不甘心,它們想活,但它們逃不掉。
“不——!”
“放開我!”
“我要殺了你們!”
“瘟疫!散播瘟疫!”
淒厲的尖嘯從火焰中傳出,不是人的聲音,是疫鬼的哀嚎。聲音刺耳,讓河灘上所有人都感到頭皮發麻,胸口發悶。
但十二個護陣人沒有停,依然大聲誦念《送瘟神咒》。咒文聲壓過了疫鬼的哀嚎,像一張金色的網,牢牢困住它們。
老人緊緊盯著火焰,雙手捏訣,口中也在唸咒,為林守易護法。
他能看到,林守易的魂魄,正在一點點從身體中分離。這個過程很危險,稍有幹擾,就可能魂飛魄散。
火焰燃燒了半個時辰。
林守易的身體,已經完全碳化,看不出人形。但詭異的是,十一張青銅儺麵,依然完好無損,戴在那個焦黑的頭顱上。
它們在抵抗。
青銅耐高溫,麵具本身很難燒毀。而且疫鬼殘念還在做最後的掙紮,保護著麵具。
“加柴!”老人喝道。
劉文遠和李師傅連忙抱來更多的桃木柴,扔進火堆。
火焰再次高漲,溫度急劇上升。
終於,在高溫和咒文的雙重作用下,麵具開始變形。
第一張麵具——開路將軍,最先融化。青銅變成液體,滴落在地,發出“嗤嗤”的聲音。麵具裏的殘念發出最後的尖嘯,然後消散。
接著是第二張、第三張……
一張張麵具在火焰中熔化,疫鬼殘念一個個被淨化。
當最後一張麵具——鍾馗麵具開始融化時,異變突生!
那張麵具,忽然從焦黑的頭顱上飛起,懸浮在火焰上方!
麵具的眼睛部位,射出兩道紅光,照向河灘上的眾人!
“小心!”老人大喊。
但已經晚了。
被紅光照射的幾個人,包括劉文遠和李師傅,都感到一陣眩暈,眼前出現幻覺:看到自己全身潰爛,躺在病床上痛苦呻吟。
這是疫鬼最後的反撲——想用恐懼和病氣的幻象,幹擾儀式。
“穩住!”老人咬破舌尖,噴出一口血霧,血霧在空中化作一個符咒,擋在紅光前。
紅光被阻,但那幾個人已經受到影響,咒文聲開始淩亂。
就在這時,火焰中,林守易那具焦黑的屍體,忽然動了。
不是掙紮,是抬起了手。
那隻已經碳化的手,指向懸浮的鍾馗麵具,做了一個“收”的手勢。
瞬間,麵具劇烈顫抖,紅光消散,然後“啪”的一聲,炸成無數碎片!
碎片在火焰中熔化,最後一絲疫鬼殘念,發出不甘的哀嚎,徹底消散。
火焰,漸漸小了。
柴堆燃盡,留下一堆灰燼,和中心一具焦黑的骸骨。
河灘上一片寂靜。
隻有風聲,和河水流動的聲音。
十二個護陣人停下誦咒,茫然地看著灰燼。劉文遠和李師傅癱坐在地,大口喘氣,冷汗濕透了衣服。
老人走到灰燼前,蹲下身,仔細檢視。
骸骨已經碳化,一碰就碎。十一張麵具完全熔化,和骨灰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但他在灰燼中,找到了一個東西。
一枚銅錢。
五帝錢中的一枚,順治通寶。錢幣完好無損,表麵溫潤,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老人撿起銅錢,握在手心。
他能感覺到,銅錢裏,有一絲微弱的、但確實存在的生命氣息。
林守易成功了。
他用“金蟬脫殼”秘法,在肉身被毀的瞬間,將一縷魂魄寄托在這枚銅錢上,保留了一線生機。
雖然很微弱,雖然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恢複,但至少,他活下來了。
老人握緊銅錢,老淚縱橫。
“好孩子……好孩子……”
他轉向眾人,聲音沙啞但清晰:“儀式成功了。疫鬼已滅,麵具已毀。古鎮的詛咒,解除了。”
河灘上,響起壓抑的哭聲。
不是悲傷,是釋放。
八十年的詛咒,終於終結。
劉文遠擦幹眼淚,站起來:“張老爺子,林師傅他……”
“他還活著。”老人攤開手,露出銅錢,“但很虛弱,需要靜養。這枚銅錢,我要帶回山裏,用秘法溫養他的魂魄。少則三年,多則十年,他能恢複。”
“我們能做什麽?”
“重建古鎮。”老人說,“但不是複興那種扭曲的儺戲。是真正的、健康的、傳承文化的儺戲。用這枚銅錢做鎮物,建一個‘送瘟亭’,紀念今晚的儀式,警示後人。”
他頓了頓:“還有,查清楚那個‘收藏家’的下落。林小子醒了,一定會去找他。在他醒來之前,我們要做好準備。”
劉文遠重重點頭:“我明白!”
天色漸亮。
東方泛起魚肚白,晨光碟機散了夜晚的陰霾。
古鎮迎來了新的早晨。
老人握著銅錢,向山裏走去。他要回到破廟,用餘下的生命,溫養這枚銅錢裏的魂魄。
劉文遠和李師傅組織人手,清理河灘,準備建亭事宜。
儺戲不再是那個危險的、被扭曲的儀式。它回歸了本真——驅疫祈福,傳承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