儺鄉古鎮的清晨,被救護車的鳴笛聲和警笛聲驚醒。
街坊鄰裏推開木門,揉著惺忪睡眼,看到醫護人員抬著擔架從廣場方向出來,擔架上躺著臉色蒼白的年輕人,身上蓋著白布,隻露出一張張毫無血色的臉。
“那不是小陳嗎?”
“還有李家二小子!”
“怎麽回事?昨晚廣場出事了?”
議論聲在青石板路上蔓延,像投入平靜水麵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漣漪。
林守易站在文化站門口,看著最後一輛救護車駛離古鎮。演員們都被送去了江州市醫院,需要隔離觀察,清除體內殘餘的疫鬼侵蝕。趙博士被警方帶走時,依然在喃喃自語“我的神”,眼神渙散,顯然精神已經崩潰。
劉文遠從文化站裏出來,手裏拿著一個筆記本,臉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依然疲憊。
“林師傅,演員們的家屬我都通知了,解釋說是排練過度勞累,需要住院調養。”他說,“趙博士的事,警方說會對外保密,免得引起恐慌。”
“麵具呢?”林守易問。
“鎖在倉庫裏。”劉文遠指向文化站後院,“我讓李師傅幫忙看著,沒人能靠近。”
“帶我去看看。”
兩人穿過正堂,來到後院。後院原本是祠堂的夥房,現在改成了倉庫,堆放著演出道具和雜物。李師傅搬了張竹椅坐在倉庫門口,手裏端著搪瓷缸,裏麵泡著濃茶。
“林師傅。”李師傅站起來,“麵具都在裏麵,我盯著呢,沒人動過。”
倉庫的門上掛著一把老式銅鎖。劉文遠掏出鑰匙,開啟鎖,吱呀一聲推開門。
裏麵很暗,隻有一扇小窗戶透進微弱的光。空氣中彌漫著灰塵和陳舊布料的氣味,還有……那股熟悉的腐臭味。
雖然很淡,但林守易聞到了。
倉庫中央的方桌上,整齊地擺放著十一張青銅儺麵。瘟神麵具昨晚已經破碎成灰,剩下的十一個麵具:開路將軍、土地公、判官、鍾馗、日遊神、夜遊神、雷公、電母、風伯、雨師、河伯。
它們靜靜地躺在那裏,青銅表麵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冷的光澤。麵具的眼睛空洞,嘴巴微張,彷彿在沉睡,又彷彿在等待。
林守易走到桌前,仔細觀察。
麵具製作確實精良,線條流暢,細節生動。開路將軍的怒目、土地公的慈眉、判官的威嚴、鍾馗的猙獰……每一張都有獨特的神韻。
但看久了,就會覺得不舒服。
不是視覺上的,是感覺上的。這些麵具,好像在……呼吸。很輕微,幾乎察覺不到,但林守易能感覺到,空氣在麵具周圍流動時,有微弱的阻滯感,像經過粘稠的液體。
“李師傅,”林守易轉頭,“製作麵具的時候,趙博士有沒有特別交代什麽?關於……封靈的事?”
李師傅想了想:“他倒是提過一嘴,說古代儺麵製作,最後一步是‘請神入麵’,讓麵具擁有靈性。但具體怎麽做,他沒說,隻說他自己會處理。”
“請神入麵……”林守易喃喃道。
正統的儺戲傳承中,確實有這一步。但不是真的請神靈入駐,而是一種象征性的儀式,通過開光、祭拜,賦予麵具文化內涵和精神象征。
但趙博士做的,顯然不是象征。
他是真的在“封靈”——把疫鬼的殘念,封進麵具裏。
“我需要檢查這些麵具。”林守易說,“可能需要用一些特殊的方法。”
“您盡管用。”劉文遠說,“隻要能解決問題,怎麽都行。”
林守易從揹包裏取出一個小瓷瓶,裏麵裝的是牛眼淚,混合了幾味通靈草藥。他用棉簽蘸了一些,走到桌前。
先從開路將軍麵具開始。
他用棉簽輕輕擦拭麵具的內層——那裏塗著黑色的藥膏,已經幹涸,但質地黏膩。牛眼淚觸到藥膏的瞬間,發出輕微的“嗤”聲,冒出細細的白煙。
然後,他閉上眼睛,將麵具舉到麵前,額頭輕輕抵在麵具的背麵。
這是師門傳下的“觸靈法”——通過身體接觸和意念感知,探查器物內是否封存靈體或殘念。
觸到的瞬間,他渾身一震。
不是冷,不是熱,是一種……混亂。
無數破碎的畫麵、聲音、情緒,像決堤的洪水,衝進他的腦海:
——火光,衝天的大火,村莊在燃燒,人們在哭喊奔跑。一個戴著開路將軍麵具的人站在火中,舉著長矛,發出瘋狂的笑聲……
——雨水,連綿的陰雨,田野被淹,莊稼腐爛。戴雨師麵具的人在雨中跳舞,每跳一步,雨水就更猛烈一分……
——病床,簡陋的草蓆,上麵躺著渾身膿瘡的人,在痛苦呻吟。戴瘟神麵具的人站在床邊,伸手觸控膿瘡,然後把手放進嘴裏,品嚐……
——祭祀,高台,篝火,被捆綁的孩童在哭泣。戴判官麵具的人舉著刀,口中唸咒,刀落下,鮮血濺在麵具上……
殘忍、瘋狂、痛苦、絕望。
這些畫麵不屬於一個時代,不來自一個地方。它們跨越數百年,從明末的瘟疫,到清初的戰亂,到民國的饑荒……每一次大災大疫中,都有戴著儺麵的人出現。
但不是驅疫。
是散疫。
是故意傳播瘟疫,製造死亡,然後從死亡和恐懼中汲取力量。
這些人,是古代的邪術師,是疫鬼的侍奉者。他們死後,殘念不散,依附在麵具上,被後來的邪術師收集、封印、煉化。
趙博士得到的這十二張麵具,不是新做的。
是古物。
至少有幾百年曆史的古物,裏麵封存著曆代邪術師的殘念,以及他們散播瘟疫時吸收的病氣、恐懼、怨念。
這纔是麵具的真正麵目。
林守易睜開眼睛,額頭滲出冷汗。
“林師傅,您怎麽了?”劉文遠見他臉色發白,擔心地問。
“這些麵具……不是新做的。”林守易放下開路將軍麵具,“是古物,至少有二三百年曆史。裏麵封著東西,很危險的東西。”
“封著什麽?”
“古代邪術師的殘念,還有……疫鬼。”林守易一字一句說,“趙博士不是在創造疫神,他是在喚醒沉睡的古疫。”
李師傅倒吸一口涼氣:“那怎麽辦?燒掉?”
“必須燒,但普通的火燒不掉。”林守易說,“需要用特殊的儀式,特殊的火。”
“什麽火?”
“符火。”林守易說,“用純陽符咒引燃的火焰,配合送瘟咒文,才能淨化裏麵的疫鬼殘念。”
他頓了頓:“但在這之前,我需要弄清楚一件事。”
“什麽事?”
“這些麵具,趙博士是從哪裏得到的?”林守易說,“他說是複原製作的,但實際上是古物。那麽,真正的來源是哪裏?那個‘收藏家’給的?還是他從別處弄來的?”
線索很重要。
如果能找到麵具的來源,也許能順藤摸瓜,找到那個神秘的“收藏家”。
劉文遠想了想:“趙博士剛來的時候,帶了一個大箱子,說是從海外運回來的資料和道具。麵具可能就是那時候帶來的。”
“箱子現在在哪兒?”
“應該還在他租的院子裏。”劉文遠說,“警方昨晚封鎖了院子,但隻帶走了人和一些檔案,大件物品應該還在。”
“去看看。”
三人離開倉庫,鎖好門,前往古鎮東頭的“聽雨軒”。
院子已經被警方用警戒線封鎖,門口有輔警值守。劉文遠出示了文化站的工作證,又說明是協助調查,輔警才放他們進去。
院子裏還保持著昨晚的樣子:假山、水池、竹子。隻是水池裏的黑水更渾濁了,腥味也更濃。
正屋的門開著,裏麵被翻得有些亂,顯然是警方搜查過的痕跡。但那個大箱子——一個深棕色的皮箱,還放在牆角。
箱子很大,足有一米長,半米高,看起來很有分量。表麵有磨損的痕跡,邊角處的銅釘已經氧化發黑,顯然有些年頭了。
林守易走過去,檢查箱子。
鎖是密碼鎖,但已經被警方撬開了。他開啟箱蓋。
裏麵分成兩層。上層是一些檔案袋、筆記本、U盤,應該是趙博士的研究資料。下層,用紅綢布包著一些東西。
林守易揭開紅綢布。
是一疊麵具。
不是青銅的,是木質的,雕刻粗糙,顏料剝落,看起來很古老。數了數,有七張。
“這是……”劉文遠湊過來看。
“老麵具。”林守易拿起一張,仔細看,“應該是儺鄉本地失傳的老麵具,民國時期的風格。”
他翻到麵具背麵,看到一行小字,用毛筆寫的:“儺鄉張記,民國二十三年製”。
“這是咱們鎮上的老麵具!”李師傅激動地說,“張記是我師公的鋪子,民國二十三年,那就是1934年!這些麵具應該早就失傳了,怎麽會在趙博士這裏?”
林守易放下木質麵具,繼續翻看箱底。
在紅綢佈下麵,還有一個小鐵盒。開啟鐵盒,裏麵是一疊發黃的照片。
老照片,黑白,邊角捲曲。
第一張照片:一個穿著長衫的中年人站在戲台上,手裏拿著一張麵具,背後是“儺鄉戲台”的牌匾。照片右下角有字:“民國二十五年,儺戲傳人張茂林”。
第二張照片:同樣的戲台,但台上站著十二個人,都戴著麵具——正是那十二張青銅儺麵。台下觀眾熙熙攘攘,看起來是一場盛大的演出。照片背麵有字:“丙子年端午,十二神儺戲複演,盛況空前”。
庚子年,民國二十五年,1936年。
第三張照片:戲台著火了,火光衝天,人們在救火。照片模糊,但能看到火中有人影在掙紮。
第四張照片:廢墟,燒焦的戲台,地上擺著十二具屍體,都戴著麵具——麵具已經燒得變形,但還能認出形狀。屍體旁邊,站著幾個人,穿著軍裝,手裏拿著槍。
照片背麵有字:“丁醜年三月,疫起,戲班染疫,焚台自絕,官兵封鎮。”
丁醜年,民國二十六年,1937年。
林守易繼續翻看。
後麵的照片,記錄了更可怕的事:古鎮爆發瘟疫,家家戶戶門上貼著黃符,街上擺著棺材,人們在哭喪。最後幾張照片,是荒廢的古鎮,空無一人,雜草叢生。
照片到這裏就沒了。
但最後一張照片的背麵,還有一行小字,用紅墨水寫的:
“疫非天災,乃人禍。十二神麵,鎮於古井下,永世不出。”
字跡潦草,透著一股絕望。
“這是……”劉文遠聲音發抖,“咱們鎮的曆史?民國時期的瘟疫?”
李師傅臉色蒼白:“我聽我爺爺說過,民國時候鎮上鬧過一場大瘟疫,死了好多人,差點全鎮死絕。後來瘟疫莫名其妙消失了,但鎮子也衰落了,儺戲也失傳了。”
林守易放下照片,思緒翻騰。
線索串聯起來了。
民國二十五年,儺鄉古鎮的儺戲傳人張茂林,不知從哪裏得到了十二張青銅儺麵——很可能也是從某個邪術師或收藏家手裏得到的。他以為找到了失傳的十二神儺戲真品,組織複演。
演出很成功,盛況空前。
但第二年,瘟疫爆發。戲班的人最先感染,他們在絕望中,選擇在戲台上**,想用火淨化疫病。官兵封鎮,防止瘟疫擴散。
而十二張青銅儺麵,被當時的知情者——可能是張茂林的弟子或家人——封存在古井下,希望永遠不要再見天日。
直到幾十年後,趙博士出現。
他從“收藏家”那裏得到了線索,找到了古井,挖出了麵具。然後以複興儺戲的名義,重新上演當年的悲劇。
“古井在哪兒?”林守易問。
劉文遠想了想:“古鎮東頭山腳下,有一口老井,早就廢棄了,井口用石板封著。老人們說那是‘疫井’,不讓靠近。”
“帶我去。”
三人離開院子,沿著山路向東走。
山腳下果然有一口古井,井口用一塊厚重的青石板蓋著,石板上刻著符咒——不是道家的符,是佛家的梵文,字跡已經模糊。
石板周圍長滿了雜草,顯然很久沒人來過了。
林守易蹲下身,仔細看石板上的梵文。
是《金剛經》的片段,還有幾句藏傳佛教的驅魔咒。刻得很深,當年刻字的人用了很大力氣,是真心想封住井裏的東西。
“開啟。”林守易說。
劉文遠和李師傅對視一眼,有些猶豫。
“林師傅,這井……不吉利。”李師傅說,“我爺爺說,當年往裏麵扔過死貓死狗鎮邪,後來還用石板封了。開啟會不會……”
“裏麵的東西已經出來了。”林守易說,“麵具都被趙博士挖走了,井已經空了。開啟看看,也許還有別的線索。”
兩人這才上前,合力搬動石板。
石板很重,兩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挪開一條縫隙。
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息從井裏湧出,帶著濃重的土腥味和……淡淡的腐臭味。
林守易用手電筒照向井內。
井很深,至少十幾米,井壁長滿青苔。井底有積水,水是黑色的,水麵漂浮著一些雜物:破布、爛木頭、動物的骸骨。
“放我下去。”林守易說。
“太危險了!”劉文遠阻止。
“沒事,我係上繩子。”林守易從揹包裏取出一捆登山繩,係在腰間,另一頭綁在井邊的大樹上,“你們在上麵拉著,我下去看看。”
他戴上手套,抓住井沿,慢慢滑了下去。
井壁濕滑,長滿苔蘚,很難攀爬。越往下,光線越暗,氣味也越濃。那股腐臭味,和麵具上的氣味一模一樣。
下到井底,積水沒到小腿。水很涼,刺骨的涼。
林守易用手電筒照向四周。
井底不大,直徑兩米左右。井壁上有鑿出的凹槽,應該是當年放東西用的。現在凹槽是空的,麵具就是從這裏被取走的。
但他在一個凹槽裏,摸到了別的東西。
一個鐵盒子,鏽跡斑斑,用蠟封著。
他取下鐵盒,開啟。
裏麵是一本手劄,用油紙包著,儲存得還算完好。還有幾枚銅錢,幾道符咒,都已經發黃變脆。
林守易翻開手劄。
字跡工整,是毛筆小楷,從右向左豎排書寫。
開篇第一句:“民國二十五年,餘得十二神麵於南洋客商,以為天佑儺鄉,可複古戲。殊不知,此乃大禍之始。”
手劄的主人,果然是儺戲傳人張茂林。
他詳細記錄了得到麵具的過程:一個南洋來的客商,說在爪哇島的古廟裏發現了這些麵具,知道是中華古物,特地帶來歸還。張茂林如獲至寶,花重金買下。
然後組織戲班排練,複演十二神儺戲。演出很成功,鎮上轟動,連縣城都有人來看。
但好景不長。
半年後,戲班的人開始做噩夢,發低燒,出現幻覺——和現在觀眾的症狀一模一樣。張茂林起初以為是勞累,沒在意。
直到第一個人死亡。
死狀淒慘:全身潰爛,流膿流血,高燒說胡話,最後在痛苦中咽氣。臨死前,他說看到麵具裏的神在笑。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瘟疫在戲班蔓延,然後擴散到全鎮。
張茂林意識到問題出在麵具上,他想毀掉麵具,但已經晚了。麵具像有生命一樣,抗拒被毀。他用火燒,燒不壞;用斧頭砍,砍不裂。
最後,在絕望中,他決定和戲班的人一起,戴著麵具**於戲台,想用生命和火焰,淨化這些邪物。
手劄寫到這裏,字跡開始潦草,透著絕望:
“火起時,吾聞麵具尖笑。戲班眾人,雖置身火海,卻麵露癡笑,似得解脫。餘方知,此十二麵,非驅疫之神,乃散疫之鬼。曆代邪術師以人祭之,以疫養之,已成氣候。”
“火焚一夜,麵具不毀。官兵至,鎮封,疫稍緩。餘命不久矣,特留此劄,警示後人:若見此十二麵,速毀之,或深埋之,永世不出。”
“切記!切記!”
手劄最後,是一段血書,字跡歪斜:
“疫鬼已醒,附於麵具。焚之需純陽之火,配以送瘟咒,方可淨滅。若尋常火焚,反助其凶。”
“南洋客商,實為邪道。其名‘收藏家’,專收邪物,散於世間,觀其禍亂,以此為樂。”
“吾恨!恨不識其真麵目,引禍入鄉,害死無辜。死後必化為厲鬼,尋其複仇!”
血書到此戛然而止。
林守易合上手劄,心情沉重。
張茂林的悲劇,在八十年後,幾乎重演。
同樣的麵具,同樣的症狀,同樣的瘋狂。隻是這次,趙博士代替了張茂林,而自己,代替了當年可能存在的、試圖阻止悲劇的人。
那個“收藏家”,從民國時期就在活動,專門收集邪物,散播禍亂。他像一隻蜘蛛,織著一張巨大的網,把像張茂林、趙博士這樣的人,當成實驗的小白鼠,觀察他們被邪物侵蝕、崩潰、毀滅的過程。
以此為樂。
這是一種怎樣的扭曲?
林守易把手劄和鐵盒收好,拉了拉繩子:“拉我上去!”
上麵的劉文遠和李師傅連忙用力,把他拉出古井。
回到地麵,林守易把鐵盒裏的手劄給他們看。兩人看完,臉色都白了。
“這個收藏家……從民國活到現在?”劉文遠難以置信。
“不一定是一個人。”林守易說,“可能是一個組織,或者一個傳承。父親傳給兒子,師父傳給徒弟,一代代做同樣的事。”
李師傅顫抖著說:“那咱們鎮上的瘟疫,不是天災,是……人禍?”
“是人禍。”林守易點頭,“被刻意製造的人禍。”
他看著古井幽深的洞口,彷彿能看到八十年前,那個絕望的戲班傳人,在這裏封存麵具時,眼中的痛苦和不甘。
“現在怎麽辦?”劉文遠問。
“按照手劄上說的,用純陽之火,配合送瘟咒,燒掉麵具。”林守易說,“但在這之前,我需要準備一些東西。”
“需要什麽?我去準備!”
“第一,找十二個屬虎、屬龍、屬馬的人——這三個生肖陽氣最旺。要男性,年紀最好在二十五到四十五歲之間。”
“第二,準備十二捆桃木柴——要三年以上的桃木,曬幹的。”
“第三,找一個開闊的地方,最好是河邊或山口,風向要固定。”
“第四,準備硃砂、雄黃、艾草、符紙、香燭。”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林守易頓了頓,“找一個真正懂古儺戲送瘟儀式的老藝人。不是趙博士那種篡改版的,是正統的、傳承有序的。”
劉文遠一一記下:“屬相的人好找,鎮上不少。桃木柴也有,李師傅家就有很多桃木料。開闊地方……古鎮東頭的河灘可以嗎?那裏空曠,離鎮子也遠。”
“可以。”林守易說,“老藝人呢?”
劉文遠和李師傅對視一眼,都露出難色。
“儺戲失傳太久了。”劉文遠說,“現在鎮上最老的藝人,也就七十多歲,他們小時候看過儺戲,但自己沒演過。真正的老藝人……可能都過世了。”
林守易皺眉。
送瘟儀式需要懂行的老藝人主持,否則效果大打折扣。就像做手術,工具再齊全,沒有好醫生也不行。
“我知道一個人。”李師傅忽然說,“可能……還活著。”
“誰?”
“我師公的師弟,叫張茂森。”李師傅說,“張茂林的親弟弟。當年戲班**,他因為生病沒參加,逃過一劫。後來瘟疫爆發,他也染病了,但沒死,一直臥床。我小時候聽我爺爺說,他還活著,住在山裏,但神智不太清楚。”
“具體在哪兒?”
“古鎮往南二十裏,有個叫‘老鴉嶺’的地方,那裏有個破廟,他就在廟裏。”李師傅說,“但很多年沒人見過了,不知道還在不在世。”
林守易看了看天色,已經中午了。
“我去找他。”他說,“你們準備其他東西,今晚子時,在河灘舉行送瘟儀式。”
“現在就去?太趕了吧?”
“必須趕。”林守易說,“麵具裏的疫鬼殘念,雖然被瘟神麵具的毀滅削弱了,但還在。拖得越久,它們恢複得越快。而且,趙博士被抓,那個收藏家可能已經知道了。如果他還有後手,我們必須搶在前麵。”
劉文遠一咬牙:“好!我馬上去準備!李師傅,您對山裏熟,帶林師傅去老鴉嶺!”
李師傅點頭:“行!我回家拿點幹糧和水,咱們馬上出發!”
三人分頭行動。
林守易回到文化站,簡單收拾了揹包,帶上必要的法器符咒。李師傅很快回來,背著一個竹簍,裏麵裝著饅頭、水壺、手電筒,還有一把柴刀。
“山路不好走,您跟緊我。”李師傅說。
兩人離開古鎮,向南進山。
山路崎嶇,越走越荒涼。開始還有小路,後來連路都沒了,隻能在樹林和亂石中穿行。李師傅雖然六十多了,但常年在山裏采藥砍柴,腿腳很利索,林守易都有些跟不上。
走了兩個小時,翻過兩座山,眼前出現一片荒涼的山穀。
山穀裏,隱約能看到一個破廟的輪廓。
廟真的很破:屋頂塌了一半,牆壁斑駁,長滿雜草。廟門歪斜,門上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朽爛的木頭。
“就是這兒。”李師傅喘著氣,“我上次來,還是十年前。那時候張老爺子還活著,但已經認不出人了。”
兩人走進破廟。
廟裏很暗,有股黴味和尿臊味。地上鋪著幹草,草上躺著一個人。
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老人,頭發鬍子全白了,亂糟糟地披散著。他裹著一件破棉襖,上麵補丁摞補丁,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老人閉著眼睛,像是在睡覺,但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
還活著。
林守易蹲下身,輕聲呼喚:“張老爺子?張茂森老爺子?”
老人沒反應。
李師傅也蹲下來,提高聲音:“張師叔!是我,李銅匠的孫子,李大山!”
老人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
眼睛渾濁,眼白泛黃,瞳孔渙散。他看了李師傅很久,嘴唇哆嗦著,發出含糊的聲音:“銅……銅匠?”
“對對對!李銅匠,我爺爺!”李師傅激動地說,“師叔,您還認得我?”
老人沒回答,目光轉向林守易。
他盯著林守易看了很久,渾濁的眼睛裏,忽然閃過一絲清明。
“你……你是來燒麵具的?”老人開口,聲音嘶啞,但清晰。
林守易一愣:“您怎麽知道?”
“我夢到了。”老人說,“夢到我哥,張茂林。他說,八十年了,麵具又出來了。他說,會有人來,燒掉麵具,終結詛咒。”
他掙紮著想坐起來,林守易連忙扶住他。
“麵具……在哪兒?”老人問。
“在古鎮文化站。”林守易說,“我們今晚要在河灘舉行送瘟儀式,燒掉麵具。但需要懂古法送瘟儀式的老藝人主持。您……還能主持嗎?”
老人沉默了很久。
“我病了八十年。”他說,“身體爛了,腦子也糊塗了。但有些東西,忘不掉。”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向廟裏的神龕。
神龕上供著一尊神像,但早就殘破不堪,看不清是什麽神。神像下麵,放著一個布包。
“拿過來。”老人說。
林守易走過去,取下布包。布包很輕,開啟,裏麵是一本手抄本,還有幾件法器:一個銅鈴,一把木劍,一麵銅鏡。
手抄本的封麵上寫著:“儺戲送瘟全本·張氏秘傳”。
“這是我哥留下的。”老人撫摸著書頁,“他死前,托人帶給我。他說,如果有一天,麵具重現,就用這本書裏的方法,送走它們。”
他翻開書,找到某一頁:“送瘟儀式,需要十二個陽氣足的人,十二捆桃木柴,在子時,麵朝東方,誦《送瘟神咒》七七四十九遍,以符火引燃,燒至灰燼。”
和林守易知道的方法基本一致。
“但還有一步。”老人說,“需要‘引瘟人’。”
“引瘟人?”
“儀式開始時,需要一個人,戴上所有的麵具,站在柴堆中央。”老人說,“把麵具裏的疫鬼殘念,全部引到自己身上。然後,和麵具一起燒掉。”
林守易臉色一變:“那不是必死無疑?”
“是。”老人點頭,“但隻有這樣,才能確保疫鬼被徹底淨化,不會有一絲殘念逃逸。否則,就算麵具燒成灰,疫鬼也可能附在灰燼上,隨風飄散,禍害別處。”
他頓了頓:“當年我哥,就是這樣做的。他戴上十二張麵具,站在火中。但他失敗了——麵具太強大,他的身體承受不住,在火中崩潰,疫鬼隻被削弱,沒有被淨化。”
所以麵具才保留了下來,被封印在古井裏。
“現在隻有十一張麵具了。”林守易說,“瘟神麵具昨晚已經被我毀了。”
“十一張……”老人喃喃道,“那也夠要命的。引瘟人需要有強大的意誌力和體魄,否則瞬間就會被疫鬼侵蝕,變成怪物。”
他看向林守易:“你,想做引瘟人?”
林守易沉默。
他知道危險。十一張麵具,十一個疫鬼殘念,全部引到自己身上,然後被火燒……生還的幾率,幾乎是零。
但他沒有退路。
那個收藏家還在暗處,可能還有更多邪物。如果這十一個疫鬼殘念逃逸,和收藏家手裏的其他邪物結合,後果不堪設想。
而且,他答應過守山人,要守護該守護的東西。
古鎮的百姓,江州的民眾,都是該守護的。
“我做。”林守易說。
老人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裏,流下兩行淚。
“好孩子……好孩子……”他顫抖著握住林守易的手,“我陪你一起去。我活了八十年,等的就是這一天。替我哥,替戲班的那些人,替鎮上死去的鄉親……做個了斷。”
“您身體……”
“死不了。”老人笑了,露出一口殘缺的牙,“在完成儀式之前,我不會死。”
他掙紮著站起來,雖然搖搖晃晃,但眼神堅定:“走吧,回古鎮。時間不多了。”
林守易和李師傅攙扶著老人,走出破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