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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鬼魂的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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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將至,暴雨傾盆。

周氏祠堂裏,七盞油燈已經點燃,火苗在穿堂風中搖曳不定,將人影投在牆壁上,拉長、扭曲,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舞蹈。供桌上擺著七隻老茶碗——都是清末民初的老物件,青花瓷,碗底有“周家藏用”的款識,有些邊緣已經磕碰出了細小的缺口,那是時光留下的痕跡。

七種茶葉分別放在七個青瓷小罐裏:龍井(金)、碧螺春(木)、普洱(水)、祁門紅(火)、鐵觀音(土)、白茶(陽)、黑茶(陰)。茶葉的香氣混合著檀香、沉香,在祠堂裏彌漫開一種奇異的氣息,既清新又沉重。

七把太師椅圍桌而設,椅子麵向祠堂深處的牌位。七位媒介已經就位:周明軒、周國棟,以及另外五位周家年輕一輩的男子——周文浩(二十八歲,七叔公的孫子)、周文傑(二十五歲,十一叔公的孫子)、周文彬(三十二歲,旁支)、周文凱(二十九歲,旁支),還有一位是周明軒臨時找來的遠房堂弟,周文濤(二十六歲)。

七人都穿著素色衣服,麵色凝重,坐在椅子上,腰背挺直,雙手放在膝上,像是等待審判的囚徒。

林守易站在供桌旁,正在調配“通靈茶”。

雨水收集在七個銅盆裏,放在祠堂天井中接的“無根水”,水麵倒映著幽綠的燈光,像七麵小小的墨鏡。他先往每個茶碗裏放入對應的茶葉,然後用銀勺舀起雨水,緩緩注入。水溫不能太燙,也不能太涼,要剛好是“陰陽交匯”的溫度——手觸微溫,但入口清涼。

茶泡好後,他取出七張黃符,符紙是用特製的桑皮紙製成,韌性極好。他用硃砂在上麵分別寫下七位守譜靈的名字——這些名字是他從族譜裏有標記的頁麵上找出來的:周世昌(第三代家主)、周文炳(第七代族長)、周文淵(第九代)、周德榮(第十二代)、周孝先(第十五代)、周信達(第十七代)、周婉如(第十九代)。

看到最後一個名字,眾人都愣住了。

“婉如姑婆……也是守譜靈?”周國棟驚訝地問。

“血墨詛咒讓她的一部分靈體附著在了族譜上。”林守易解釋,一邊將符紙分別壓在七個茶碗下,“七十年下來,她雖然是被除名者,但她的意念已經和族譜融為一體,成為了‘守譜團’的一部分——盡管是不被承認的一部分。所以她也算守譜靈,隻是她的‘守’方式不同,是用怨念在守,用詛咒在守。”

他將符紙壓好,然後點燃一炷特製的“引魂香”。香是用檀香、沉香、以及從族譜上刮下的一點紙屑(再次經過同意)、還有七位守譜靈生前用過的物品燒成的灰混合製成。煙氣筆直上升,在祠堂梁柱間盤旋不散,形成七道細細的煙柱,分別飄向七隻茶碗。

“時辰到了。”林守易看向祠堂外的雨夜,雨聲嘩嘩,像千軍萬馬在奔騰,“子時正中,陰陽交替。各位請坐穩,無論看到什麽、聽到什麽,都不要起身,不要說話,除非靈體問你們話。記住,你們是媒介,是橋梁,不是對話者。”

七人點頭,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林守易退到供桌後,手持桃木劍——劍身刻滿了細密的符文,在燈光下泛著暗紅的光。他劍尖挑起一張符紙,在空中劃了一個複雜的符咒,口中念誦:

“以香為引,以茶為媒,以血為契。周氏守譜之靈,今有後裔誠請,願現身一敘,明辨是非,了斷恩怨。若有感應,請入茶中;若有言語,請借媒介。急急如律令!”

話音落下,引魂香的煙氣突然旋轉起來,像七個小小的旋渦,從筆直的煙柱變成螺旋狀,分別飄向七隻茶碗。煙氣觸碰到茶水的瞬間,碗中的茶水開始冒泡,不是沸騰,而是像有無數細小的氣泡從碗底升起,劈啪作響。

第一個出現變化的,是周文淵對應的那碗茶(鐵觀音,土)。

茶水從清澈的淡黃色變成暗紅色,像稀釋的血。表麵浮現出一張模糊的人臉——一個六十多歲的老者,麵容清臒,眉頭緊鎖,眼神裏滿是愧疚和痛苦。那張臉在茶水中微微晃動,像是水中的倒影,但又那麽真實,每一個皺紋都清晰可見。

“文淵叔公……”十一叔公低聲驚呼,雖然林守易說過不要說話,但他還是忍不住。

緊接著,其他六碗茶也陸續變化:

周世昌的茶(龍井,金)變成深褐色,浮現出一個威嚴的中年男子麵容,國字臉,濃眉,眼神銳利;

周文炳的茶(碧螺春,木)變成墨黑色,麵容陰沉,嘴唇緊抿,透著刻板和不近人情;

周德榮的茶(普洱,水)呈土黃色,麵容敦厚,眼神溫和,像個老好人;

周孝先的茶(祁門紅,火)呈淡金色,麵容慈祥,像廟裏的菩薩;

周信達的茶(白茶,陽)呈青灰色,麵容嚴肅,眉頭微皺,像在思考什麽難題;

而周婉如的那碗茶(黑茶,陰)……

變成鮮紅色。

不是暗紅,是像鮮血一樣的鮮紅,紅得刺眼。茶水在碗中翻滾,表麵浮現的卻不是人臉,而是一團不斷變化的血色霧氣,霧氣中隱約能看到一個年輕女子的輪廓,梳著舊式的發髻,穿著旗袍,但看不真切,像隔著一層血色的紗。

七碗茶,七個靈體,全部顯現。

祠堂裏的溫度降到冰點。不是心理上的冷,是實實在在的寒冷,嗬出的氣變成白霧。油燈的火苗變成幽藍色,光線昏暗如幽冥,將每個人的臉照得慘白。雨聲彷彿被隔絕在外,祠堂內一片死寂,隻有茶水冒泡的細微聲響,劈啪,劈啪,像心跳。

最先開口的,是周世昌——第三代家主,守譜團裏地位最高的靈。

聲音不是從茶碗裏發出,而是直接響在每個人的腦海裏,蒼老而威嚴,像從很深的地底傳來:

“七十年了……終於有人請我們出來。”

十一叔公作為現任族長代表(雖然他不算媒介,但作為長輩在場),恭敬地欠身,在心裏回應:“先祖恕罪,後輩愚鈍,至今才明事理。”

周文炳——第七代族長,當年主持除名儀式的族長——的聲音響起,冰冷而刻板,像鐵器摩擦:

“族規就是族規。周婉如未婚先孕,敗壞門風,除名是依規行事,何錯之有?今日請我們出來,難道要翻舊案?”

話音剛落,周婉如那碗血茶劇烈翻滾,鮮紅的茶水幾乎要溢位碗沿。血色霧氣中傳出壓抑的嗚咽聲,夾雜著憤怒的話語,那聲音直接刺進每個人的腦海:

“……騙我……他說會娶我……”

“……孩子有什麽錯……為什麽不要他……”

“……我隻是愛錯了人……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周文淵的茶碗也在震動。老者的麵容扭曲,聲音痛苦,像在掙紮:

“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我不該逼她……不該聽父親的……不該……”

“文淵!”周文炳厲聲嗬斥,那聲音像鞭子抽打在空氣中,“在先祖麵前,休要胡言!當年是你親自同意除名,現在後悔有什麽用?族規如山,豈容兒戲!”

“因為我錯了!”周文淵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哭腔,“婉如是我女兒!我唯一的女兒!我為了周家的麵子,為了我那該死的族長之位,親手把她趕出家門……我連她的孩子,我的外孫,都沒見過一麵……我算什麽父親?我算什麽族長?”

茶碗中的暗紅色茶水開始滲出血絲,真正的血絲,從茶水中分離出來,順著碗壁往下流,滴在供桌上,留下暗紅色的痕跡。

周明軒看到這一幕,眼眶紅了。他想起高祖母信裏的話:“父周文淵,迫我墮胎,我不從。”

這個老人,就是他的高外祖父。那個親手把女兒除名的人,也是晚年活在愧疚中的人。七十年了,他的愧疚還在,還在流血。

林守易適時開口,聲音平靜,但帶著一種穿透力,直達每個靈體的意念:

“各位先祖,今日請諸位出來,是想知道當年的完整真相。周婉如的事,到底是怎麽回事?那個叫羅振邦的珠寶商,和她是什麽關係?為什麽羅振邦會在1950年突然失蹤?為什麽周婉如會被除名?這些事,需要說清楚,才能判斷是非,才能了斷恩怨。”

祠堂裏沉默了片刻。

這次開口的,是周德榮——第十二代,生前是個開明的商人,曾把周家的生意拓展到南洋。他的聲音溫和而理性,像潺潺流水:

“這件事,我來說吧。雖然我當時已過世多年,但作為守譜靈,族譜上記載的一切,我們都能看到、感知到。而且,當年的事發生前後,族譜有過幾次異常的波動,我們都注意到了。”

茶水錶麵的人臉變得清晰,開始講述,聲音直接響在眾人腦海:

1947年春天,二十三歲的周婉如在一次慈善晚宴上認識了羅振邦。羅當時三十五歲,英俊瀟灑,能說會道,又會討女人歡心。他在港島的珠寶生意做得很大,和當時很多名流都有來往。周婉如當時剛從女中畢業,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很快就被羅振邦吸引了。

“但這段戀情從一開始就受到周家的反對。”周德榮道,“羅振邦是潮州人,雖然在港島混得風生水起,但在周家這樣的本地望族眼裏,他終究是‘外來暴發戶’,根基不深,背景不明。當時的家主周文炳——也就是文淵的父親——明確禁止婉如和他來往,說羅振邦‘不是良配’。”

但年輕的周婉如不顧家族反對,繼續和羅振邦秘密交往。她受過新式教育,嚮往自由戀愛,認為家族幹涉她的婚姻是不合理的。羅振邦也對她極好,送她珠寶,帶她出入高階場所,承諾會娶她,給她幸福。

“秘密?”周明軒忍不住在心裏問,“為什麽要秘密?”

“因為羅振邦的身份。”周德榮道,“我們後來查到,羅振邦在潮州老家早有妻室,還有兩個孩子。他來港島,就是靠嶽家的錢起家。他根本不可能娶婉如,至少不能明媒正娶。但他隱瞞了這一點,一直對婉如說自己是單身。”

1948年夏天,周婉如發現自己懷孕了。她既害怕又欣喜,告訴羅振邦。羅振邦承諾會娶她,讓她先不要聲張,等他處理完一些“生意上的事”,就正式向周家提親。

“他在騙她。”周文炳冷冷插話,“我們後來查到,羅振邦當時已經準備跑路了。他的生意出了問題,資金鏈斷裂,欠了很多債。他答應娶婉如,隻是想穩住她,免得她鬧起來壞了他的計劃。”

1948年秋天,周婉如的肚子漸漸藏不住了。周家發現後,震怒。周文炳召集宗親會,要按族規處置——要麽打掉孩子,遠嫁他鄉;要麽除名,自生自滅。

周婉如選擇了後者。她相信羅振邦會來救她,會娶她。她甚至偷偷給羅振邦傳信,告訴他周家要處置她,求他帶她走。

“但羅振邦跑了。”周德榮歎息,那歎息聲像一陣冷風,吹過祠堂,“1949年春節前,他突然消失。店鋪關門,人去樓空。婉如去找他,隻找到一封留信,信裏說:‘形勢所迫,不得已。忘了我,好好生活。’還留了一筆錢,大概是想補償她。”

那封信,周婉如一直留著。直到她被除名那天,她把信和一枚戒指一起,交給了父親周文淵。

“她說:‘爹,這是我最後叫你一聲爹。這個戒指,是他送我的。這個孩子,是我的骨肉。周家不要我,我也不要周家了。但從今往後,我生的孩子,姓周。因為我是周家的女兒,到死都是。’”

周文淵的茶碗裏,血淚已經流滿了碗沿,滴在供桌上,匯成一灘暗紅。老者的聲音哽咽,破碎:

“我……我親手拿起筆,在族譜上塗掉了她的名字……她看著我塗,不哭不鬧,就那麽看著……眼神空空的,像什麽都沒了……塗完後,她咬破手指,搶過筆,在墨跡上寫下了那些血字……寫完,她笑了,說:‘爹,您看,塗不掉的。我的血,我的魂,永遠留在周家的族譜裏。’”

祠堂裏回蕩著周文淵的哭聲,蒼老而絕望,像受傷的野獸。

周婉如的血茶平靜下來,血色霧氣中,女子的輪廓漸漸清晰。那是一個穿著素色旗袍的年輕女子,麵容清秀,眉眼間帶著倔強。她沒有哭,隻是靜靜地看著周文淵的茶碗,眼神複雜——有恨,有怨,但似乎……也有一絲憐憫。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但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那聲音不像從茶碗裏發出,而像是從祠堂的每一個角落、每一道縫隙裏滲出來:

“爹,我不恨您了。”

周文淵的哭聲戛然而止。

“我恨過您,恨了七十年。”周婉如繼續道,聲音平靜得可怕,“但剛才,看到您的眼淚,聽到您的話……我突然不恨了。您也是身不由己,您也要顧全周家的臉麵,顧全那麽多人的眼光。在那個年代,您能怎麽辦?”

她的聲音溫柔下來,像在哄孩子:

“但我還是委屈。我的孩子,您的親外孫,一生下來就沒有外公,沒有姓氏,被人叫‘野種’。他做錯了什麽?我又做錯了什麽?我隻是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隻是想要自己的孩子。為什麽這就是罪?為什麽就要被趕出家門,從族譜裏除名?”

周明軒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他站起來——雖然林守易說過不要起身——走到周婉如的茶碗前,跪下,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麵上:

“高祖母,孫兒周明軒,是念生爺爺的孫子。我們這一支,三代人,都記得您。爺爺臨終前說:‘你高祖母是個好女人,是周家對不起她。她一個人把我帶大,吃了多少苦,我從沒聽她抱怨過一句。’父親臨終前說:‘如果有機會,一定要把高祖母的名字,堂堂正正寫回族譜。那是她一輩子的心願。’”

他磕了三個頭,額頭撞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今天,孫兒來兌現承諾。不管多難,不管要付出什麽代價,我一定要為您正名。我要讓周家的族譜上,永遠有‘周婉如’這三個字。”

血色霧氣中的女子輪廓,微微顫動。

“好孩子……”她的聲音帶著欣慰,也帶著一絲哽咽,“你長得……很像你高祖父。不是羅振邦,是念生。念生是個好孩子,聽話,孝順,就是命苦……從小沒有父親,被人欺負……但他很爭氣,讀書好,後來做生意也踏實……”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但正名的事,沒那麽簡單。族譜的規矩,是七位守譜靈共同維護的。要改族譜,需要七靈全數同意。當年除名,是七靈全數通過的——雖然有些是迫於壓力。現在要恢複,也需要七靈全數通過。”

所有目光,投向其他六碗茶。

周世昌、周文炳、周德榮、周孝先、周信達、周文淵。

周文淵第一個表態,聲音急切:“我同意!我一百個同意!婉如是我的女兒,她的名字本來就該在族譜上!當年是我糊塗,是我懦弱,我同意恢複!”

周德榮也點頭,敦厚的麵容露出溫和的笑:“我同意。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當年的事,周家確有虧欠。婉如這孩子,受了太多委屈。”

周孝先溫和道,聲音像春風:“血脈親情,重於一切。一家人,哪有隔夜仇?我同意。”

周信達沉默片刻,青灰色的麵容上眉頭微皺,最後說:“族規不可廢,但特殊情況可特殊處理。當年除名,確有草率之處。如果其他守譜靈都同意,我不反對。”

現在,隻剩下週世昌和周文炳。

周世昌是第三代家主,規矩的奠基者,周家能延續三百年,他製定的族規功不可沒。周文炳是第七代族長,當年除名的主持者,如果現在同意恢複,等於否定了自己當年的決定。

兩人都沒有立刻表態。

祠堂裏的氣氛再次凝重,比之前更甚。油燈的火苗跳動得厲害,像隨時會熄滅。茶碗中的靈體麵容也變得模糊,像被風吹散的水中倒影。

良久,周世昌開口,聲音依然威嚴,但多了一絲沉吟:

“周氏一族,能延續三百年,靠的就是規矩。婚喪嫁娶,皆有法度;家族成員,各安其位。若今日為周婉如破例,他日他人效仿,規矩何在?族譜的權威何在?後人如何看待我們這些先祖?”

周文炳附和,聲音冰冷:“先祖所言極是。當年除名,是依規行事。如今要恢複,也要依規。按族規,被除名者若要恢複名分,需滿足三個條件:一,本人或直係後代對家族有重大貢獻;二,全族四分之三以上成員同意;三,守譜靈全數通過。”

他看向周明軒——雖然茶碗中的眼睛並沒有轉動,但所有人都感覺到那目光:

“你高祖母對周家,有什麽貢獻?你這一支,對周家,有什麽貢獻?”

周明軒愣住了。

貢獻?他們這一支三代人,根本不被周家承認,何談貢獻?高祖母被趕出家門,一個人帶著孩子在南洋辛苦謀生,能有什麽貢獻?爺爺在南洋打拚,父親在南洋長大,和周家幾乎沒有交集……

就在這時,周國棟站起來。

他走到供桌前,看著周文炳那碗墨黑色的茶,眼神平靜但堅定:

“文炳叔公,”他說,“您要貢獻,是嗎?那我來說一個。這個貢獻,周家欠了七十年,也該認了。”

他從懷裏掏出一本舊賬簿,牛皮封麵,邊緣磨損,紙頁泛黃。他翻開賬簿,找到其中一頁,指著上麵的數字:

“這是1949年到1950年,周家茶行的賬簿。那兩年,茶行遭遇危機——不是經營問題,是政治問題。1949年內地解放,很多生意中斷,資金鏈斷裂,茶行差點倒閉。是婉如姑婆,拿出了她所有的積蓄——那是羅振邦留給她的錢,一共三萬大洋——偷偷交給了文淵爺爺,讓他救茶行。”

他指著賬簿上的幾筆記錄,字跡娟秀,是女人的筆跡:“這裏,1949年10月15日,入賬五千大洋,備注‘應急借款’;這裏,1949年11月30日,入賬八千大洋,備注‘周轉金’;這裏,1950年1月20日,入賬一萬七千大洋,備注‘茶行救急’。這三筆錢,加起來正好三萬大洋。而這三筆錢的經手人簽名,都是‘周文淵’,但記賬的筆跡,是婉如姑婆的。”

賬簿在眾人手中傳閱。數字清清楚楚,時間明明白白,筆跡對比明顯——周文淵的字剛勁,周婉如的字娟秀,那三筆備注的娟秀字跡,和周婉如信上的字一模一樣。

周文炳的茶碗劇烈震動,墨黑色的茶水幾乎要潑出來。茶水中的人臉扭曲,聲音第一次出現了動搖:

“這……這是真的?文淵,你說!”

周文淵的茶碗裏,老者的麵容痛苦地閉上眼:“真的……婉如把錢給我時說:‘爹,茶行是周家的根基,不能倒。這筆錢,就當是我這個不孝女,最後為周家做的一點事。不要告訴別人錢是我給的,就說……就說您自己籌的吧。’我……我收下了,但我沒敢告訴任何人,錢是她給的……我怕父親知道,怕族人知道,怕他們說我私通被除名的女兒……”

他泣不成聲:

“那三萬大洋,救了茶行,也救了周家。沒有那筆錢,周家撐不過1949年,也就沒有後來的周氏集團……婉如救了周家,周家卻把她趕出家門……我算什麽父親?我算什麽周家人?”

祠堂裏一片死寂。

隻有茶碗中茶水冒泡的聲音,劈啪,劈啪,像心跳,像計時。

周婉如的血茶中,傳來一聲輕輕的歎息,那歎息裏沒有怨恨,隻有無盡的疲憊:

“爹,您還是說了……我說過不要說的……我不想用錢換同情……”

周文淵泣不成聲。

周世昌沉默了很長時間。茶碗中的威嚴麵容,從最初的冷硬,慢慢變得柔和,最後露出一絲讚許。

終於,他緩緩開口,聲音依然威嚴,但多了一種溫度:

“以家族為重,不計個人恩怨。此為大義。”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像刻在空氣中:

“周婉如,雖違族規,但心係家族,於危難時伸出援手,救家族於水火。此等胸懷,堪為周家女兒表率。族規是維護家族,不是毀滅家族。若因守規而忘恩,纔是真正違背祖訓。”

茶水錶麵,威嚴的麵容露出決斷的神色:

“我,周世昌,同意恢複周婉如名分。”

現在,隻剩下週文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碗墨黑色的茶上。茶水平靜下來,不再翻滾,但顏色更深了,像一潭死水。

周文炳的臉在茶水中扭曲、掙紮。作為當年除名的主持者,如果現在同意恢複,等於否定了自己當年的決定,等於承認自己錯了。對於一個把規矩看得比命還重的人來說,這無異於自我摧毀。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油燈的火苗越來越暗,子時即將結束。如果時辰一過,通靈茶會就會自動終止,靈體會回歸族譜,下次再請他們出來,不知要等到什麽時候,也不知他們還願不願意出來。

周明軒跪在地上,雙手緊握,指甲掐進掌心,滲出血絲。他看著周文炳的茶碗,眼神裏有懇求,但更多的是堅定——他不會放棄,即使這次不成,他還會再試,直到成功為止。

周國棟站在他身邊,手放在他肩上,無聲地支援。

其他幾位媒介也緊張地看著,大氣不敢出。

就在最後一刻——油燈的火苗已經縮成豆大的光點,即將熄滅時——周文炳的茶碗突然平靜下來。

墨黑色的茶水,慢慢變成深灰色,像雨後的天空。

茶水中的人臉,露出疲憊的神色,那是一種放下重擔後的疲憊:

“罷了……罷了……”

“規矩是規矩,但公道是公道。”

“當年除名,我依規而行,自問無愧。但今日看來……規矩之外,尚有人情;族法之上,尚有天道。”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但清晰:

“我,周文炳,同意。”

七個守譜靈,全數通過!

周婉如的血茶中,血色霧氣突然散開,露出一個清晰的女子的笑臉。那是釋然的笑,是等了七十年終於等到的笑,笑得眼淚都流出來——雖然靈體沒有眼淚,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那份淚意。

“謝謝……”她輕聲說,聲音溫柔得像春風,“謝謝各位先祖,給我一個公道。”

然後她看向周明軒:“好孩子,接下來的事,就交給你了。用你的血,覆蓋我的血書,把‘周婉如’三個字,堂堂正正寫在族譜上。記住,寫的時候不要有恨,要有愛。用你對高祖母的愛,對家族的愛,去化解那七十年的怨念。”

周明軒重重點頭,眼淚模糊了視線:“我會的,高祖母。我會的。”

油燈的火苗,在這一刻全部熄滅。

不是突然熄滅,而是慢慢地、溫柔地暗下去,像完成了使命,安然入睡。

子時結束。

七碗茶中的靈體影像,慢慢淡去,從清晰到模糊,最後消失不見。茶水恢複清澈,像普通的茶,隻是顏色還殘留著之前的痕跡。

祠堂裏的寒意,已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和的、安寧的氣息,像暴風雨後的平靜,像久病初愈的輕鬆。

雨停了。

天井裏,老榕樹的氣根在月光下輕輕擺動。月光透過雲縫灑下來,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灑了一地的碎銀。

林守易收起桃木劍,看向眾人,臉上露出難得的微笑:

“守譜靈同意了。接下來,就是最後一步——滴血重譜。”

周明軒擦幹眼淚,從地上站起來,眼神堅定如鐵:

“什麽時候開始?”

“明晚子時。”林守易道,“同樣的時辰,同樣的地點。但這一次,隻有你一個人,麵對族譜,麵對血書詛咒。”

他頓了頓,表情嚴肅:

“這很危險。血書詛咒的力量還在,你要用你的血覆蓋它,等於要承受七十年的怨念反噬。那些怨念會化成幻象、聲音、甚至身體的痛苦,攻擊你,折磨你,試圖摧毀你的意誌。如果撐不住,可能會……”

“會死?”周明軒問,聲音平靜。

“比死更糟。”林守易嚴肅道,“可能會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而且,就算成功,你也可能會付出代價——折壽,或者健康受損。你想清楚。”

周明軒笑了,笑容裏有種豁出去的決絕,像戰士上戰場前的笑:

“我高祖母等了七十年,我父親等了一輩子,我等了三年。如果這就是代價,我認了。比起渾渾噩噩地活著,被詛咒拖著走,我寧願拚一次,換一個堂堂正正。”

他看向窗外的月光,月光灑在他臉上,像鍍了一層銀:

“我隻求一件事——如果我真的撐不住,林師傅,請您一定要把高祖母的名字,寫回族譜。這是她的心願,也是我們三代人的心願。我父親臨終前說,他夢見高祖母在哭,說她想回家。我想讓她回家,真的。”

林守易看著他,良久,點了點頭。

“我會的。”

他的承諾很輕,但很重。

夜深了。

眾人離開祠堂,各自回去休息。

周明軒最後一個走。他站在祠堂門口,回頭看了一眼供桌上的族譜。族譜已經合上,放回紫檀木匣中,但那行血字,那聲“謝謝”,還在他耳邊回蕩。

他抬頭看向夜空,月亮從雲層後露出來,很圓,很亮。

“高祖母,”他輕聲說,“明天,我接您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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