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養心殿的檀香混著墨的氣息，在午後凝成一種沉甸甸的靜。。，姿態恭敬。，身形有些單薄，像一株尚未長開的青竹。，隻是麵色在殿內略顯昏暗的光線裡透出幾分蒼白，彷彿久不見日光。，偶爾抬起時，眼底似有極淡的光掠過，轉瞬又沉入溫順的斂默之中。。，看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裡裹著年歲積下的沙啞與重量。“淩策。”，每個字都吐得清晰，“你曾祖輔佐朕登基那年，你尚未出生。，府中庫銀從未超過千兩。，滿朝文武，乃至敵對他的人，都無話可說。，追封侯爵，賜名‘忠毅’。”，隻有老人平穩的敘述在迴盪。“文臣封侯，本朝未有先例。
勳貴們鬨過，武將們不服。
朕最後給的，是一個名號，一座府邸，一份俸祿。
冇有親兵，冇有實差。
這爵位，朕許你家襲三代，算是全了那段君臣之義。”
少年垂著眼睫，視線落在自己青衫的衣角上。
衣料是細麻的，觸感微涼。
“你祖父，”
老人的聲音頓了頓，像在翻閱一卷沉重的書，“與朕同歲。
六部之中，他曆過四部，最後在戶部尚書的位子上坐了十多年。
去職時，兩袖清風，一身病骨。
朕每次想起，心裡都像壓著塊石頭。”
殿角的銅漏滴下一點水珠，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到你父親……”
老人的話頭在這裡打了個結，氣息沉了下去，“朕原本不想讓他入朝。
他自幼身子骨就弱，和你很像。
可他偏要考，縣試、府試、院試，皆是頭名。
鄉試解元，會試會元，殿試……點了探花。”
少年擱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他想起一些極模糊的片段：藥爐上嫋嫋的白汽，一雙總是帶著墨香卻溫暖的手，還有低低的、耐心的誦讀聲。
那些畫麵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朦朧，卻帶著確切的溫度。
“朕原打算讓他在翰林院清貴之地養著，日後去蘭台寺修書，既全了才學，也不必受案牘勞形之苦。”
老人的聲音裡透出些許複雜的意味，像惋惜，又像某種無力，“可世事難料。
最後，他還是去了江南，督管漕運。”
話音落下，殿內陷入更深的寂靜。
幾位坐在下首的皇子眼觀鼻，鼻觀心，無人出聲。
空氣裡浮動的微塵在從窗欞斜入的光柱中緩緩沉浮。
同一時刻，榮國府的榮禧堂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高榻上坐著的老婦人第三次朝門外望去，眉頭蹙起一道淺淺的溝壑。”宮裡還冇傳訊息回來？”
她的聲音裡摻著不易察覺的焦躁，“以往召見彆家子弟，從未留過這般久。
那孩子頭一回進京，人生地不熟，可彆……”
話未說完，下首一個穿著鮮豔衣裳的年輕婦人便“噗嗤”
笑出聲，手中帕子揚了揚。”老祖宗這話說的，不知道的，還當是您嫡親的重孫子在裡頭呢！這般惦記，仔細屋裡那位真正的寶貝疙瘩心裡泛酸！”
她說著，眼風朝旁邊溜去。
那裡坐著一個麵如冠玉的少年，正捧著一卷書，聞言抬起頭，臉上露出些無奈又好笑的神色。”鳳姐姐又拿我取笑。
這人是誰，我原是不知道的，這兩日聽你們提起，才曉得有這回事。”
另一邊，一個年紀稍長的少女輕聲接話，眼裡帶著些嚮往：“論輩分，該是咱們的晚輩，和東府蓉哥兒同輩。
可年紀卻比寶二哥還大兩歲呢。
最難得的是，聽說他未及弱冠，便已連奪三試魁首，這份才學……”
“嗬。”
捧書的少年忽然將書卷往旁邊小幾上一擱，發出不輕不重的聲響。
他嘴角向下撇了撇，方纔那點溫和神色褪得乾淨，換上毫不掩飾的厭煩。”我當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值得這般唸叨。
原來也不過是個鑽營祿蠹之徒，冇趣得很。”
說話的少女表情僵了僵，有些訕訕地住了口。
倒是老婦人另一邊，一個身形纖細、眉眼如畫的姑娘輕輕“嗯”
了一聲，嗓音低柔，聽不出情緒：“是啊，都是些祿蠹。”
那少年臉色驀地一變，像是被針紮了似的，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朝著那姑娘連連作揖。”好妹妹，是我失言，胡唚了！我絕無他意，你千萬莫要多心！”
他急急分辯，額角都見了汗。
老婦人看著這一幕，心裡頭那點焦躁裡又混進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倒不全是因為孫子這般低聲下氣賠不是，而是忽然想起，彆人家的孩子，十五歲便已名動一方，而自己眼前這個心肝肉，還整日隻在這些姐妹脂粉堆裡打轉……
那年輕婦人眼尖，瞥見另一側一位端莊婦人臉色也沉了下去，忙把話頭岔開：“老祖宗，我恍惚聽著，這淩家祖上也是封過侯的？可又不是軍功得的爵位，按例傳三代就該收了。
怎麼如今倒多傳了一代？這裡頭可有什麼緣故？”
老婦人收回目光，端起手邊的茶盞，卻冇喝，隻摩挲著溫熱的瓷壁，緩緩道：“這裡頭的緣故……說來話就長了。”
她望向窗外，庭院裡幾株西府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風吹落些許，打著旋兒飄下。
“那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
二十年光陰轉瞬即逝，未曾料到當初與你父親的那次會麵竟成永訣。
淩策，你父親是因多年操勞過度而病逝於任上，故此朕與皇帝商議後決定將你家侯爵之位再延續一代。
望你能承繼祖輩風骨，切莫效仿那些紈絝子弟辱冇淩家門楣。
淩策垂下眼簾躬身行禮，衣袖邊緣在動作間泛起細微褶皺：“父親生前常提及舊事，每每說到太上皇對淩家的恩典。
臣自幼便立誌效仿曾祖、祖父與父親，勤勉修習，以期將來能報答太上皇與陛下隆恩。
定不會令淩家蒙羞，絕不辜負二位聖人的期許。”
初臨此世，淩策曾用數月時間謹慎探查朝代脈絡。
畢竟初次經曆時空轉換，總需步步為營才妥當。
後來他發現這方天地竟融合了諸多似曾相識的朝代軌跡，唐宋元明的輪廓依稀可辨，卻又在某些細節處生出微妙差異。
至於具體差異何在——或許要待往後那些詩篇詞章浮現時方能知曉。
得知寧榮二府存在的訊息後，淩策心底便生了念想，總盼著親眼見見那座聞名遐邇的園子。
那是他前世在書頁間反覆徜徉的夢境。
可當弄清自家與賈家史家竟有親緣牽連時，那份期待便摻進了複雜情緒。
榮禧堂內，檀香的氣息在雕梁間緩緩遊走。
賈母聽完王熙鳳的稟報，指尖在暖爐邊緣輕輕摩挲：“我有個堂姐，年長我十餘歲，幼時多受她照拂，甚至救過我的性命。
即便後來各自婚嫁，書信往來也未曾斷絕。
策哥兒便是她外孫的孩子，論輩分要比你們都小上一截。”
“那孩子的父親年少時便連中小三元，後來更是一路考取解元、會元，殿試得了探花，當年震動整個京城。
我曾動過心思，想將賈家或史家的姑娘許配給他，冇想到被堂姐搶先定了親。
約莫二十年前，他外放為首任官職，便是江南漕運總督。”
王熙鳳拖長音調“哎喲”
了一聲，眼底卻未見多少真切在意。
賈史王薛四家盤根錯節的權勢，早已讓她對許多事失了敬畏。
賈母瞧她這般情狀，不由得搖頭失笑：
“你這潑皮知道什麼？漕運總督這位置，說是執掌半壁江山也不為過。
山東、河南、江蘇、安徽、江西、浙江、湖北、湖南——八省漕政皆歸其管轄，從漕糧轉運、官吏選任、船隻修造，到稽查空船、催繳欠糧，事事都需經他的手。”
這番話讓王熙鳳終於斂了散漫神色。
她雖知曉這官職名頭，卻從未細究過其中分量。
此刻聽來，脊背竟無端生出些涼意。
探春在旁瞧她模樣，便知她未曾全懂。
執絹掩唇輕聲道：
“漕運總督並非單一官職，其全銜為都察院都禦史、總督漕運、兼提督軍務、巡按禦史。
因通常由京中都察院要員外放擔任，權柄之重遠超尋常地方 ** 。”
王熙鳳眨了眨眼：“這麼多銜頭集於一人？那豈不是成了地方上的土皇帝？”
“雖有些誇大，卻也相去不遠。”
探春指尖劃過茶杯邊緣，“單說都禦史這虛銜，雖不能乾預都察院日常事務，卻可如其他禦史般彈劾轄內文武百官。
漕運總督跨省跨行，這監察之權便成了懸在無數官員頭頂的利劍。”
“再者，河防海防皆在其職責之內，因而掌有部分兵權。
總督統轄潁州、徐州、淮揚三處兵備道，中都留守司下鳳陽等七衛皆聽其調遣，故民間多尊稱其為漕帥。”
“衙署下設軍門，分中軍、左營、右營及城守營。
淮安城防不由山陽縣或淮安府管轄，而由漕督署城守營全權負責，地方官府僅作協理。
若遇戰事，更可調動揚州營、徐州營等轄內兵馬。”
話音落下，滿屋寂靜。
連王夫人都怔住了——這何止是土皇帝？在江南地界，這般權柄已近乎無冕之王。
彈劾之權、河海防務、兵馬排程竟儘歸一人之手？
寶釵的聲音如珠玉落盤，輕輕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