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霜露覆滿了大地，李瑄和李昌慣常的早起，匆匆洗漱後抬著一筐馬草和粗糧來到馬廄中。草是昨天新割的草，粗糧是口中省下來的粟米，一盆水中兌了一些粗鹽，味道雖然不佳，但飲食標準遠遠超過了普通人家的水平。
馬匹是重要的畜力，這兩匹馱馬是李瑄的寶貝，萬用萬靈。翻耕土地時，它們可以牽引，比牛耕快幾倍。村裡有用車需求時，它們拉起車來又快又穩。
更重要的是，李瑄和李昌每天用它們練一練騎術和騎射，三年規律性的訓練下，李瑄和李昌騎射功夫均已入門，今年開始李璣也要接受騎射訓練。這兩匹平平無奇的馱馬為李家貢獻三個騎射手，純純超水平發揮了。
世道紛亂，即便是讀書郎，也要抓緊一切可能增強自身武力。有出身黑雲長劍都的李遠途教導，李瑄李昌和李璣的馬上馬下功夫訓練都不用愁。
可惜的是買不起也養不起戰馬。李父留下了兩張良弓，一長一短，適用於步射和騎射。但平時訓練捨不得用，全靠自己手搓土弓。箭矢也是自己造的，質量相當感人，訓練出來的本事總有一種丐化的感覺。
丐歸丐，大部分山賊草寇連丐的機會都冇有。李瑄冇有挑剔的資格，家裡條件就是這樣，有比冇有強。稍稍進食一番，李瑄和李昌帶著馬兒出門，順著村邊的小路騎乘一路小跑，一路跑到本村農地的儘頭再折返。距離不算長，為的是保持騎手和馬兒的默契。
回村時，不少人家已經起來生火做飯，貧苦百姓們每日隻有二餐，朝食是必不可少的。看著兩名騎士策馬而來，早已習慣的各位叔叔嬸嬸大伯大娘都和李瑄李昌打招呼：「早啊，瑄哥，昌哥。又出去放馬啦。」
李瑄騎在馬上笑盈盈的一一拱手道：「大娘早，大伯早，嬸孃早，叔父早...」
回到馬廄中，安撫好馬兒，和馬兒親昵的互動一番，再給它們添上食水，早課就算完成了。
另一邊的廚房中，李璣和李遠途在房中準備好朝食。
不知道什麼原因，李遠途冇有娶妻。李瑄李璣父母雙亡，所以四個大小男人身邊都冇有女人照料，衣食住行要麼靠自己瞎弄，要麼請莊戶人家女性幫忙。
朝食很硬，一大盆水煮芋頭，一碗韭菜醬。每個人麵前都是一大碗麵條，用昨天的魚湯做湯底，相當的美味。
李瑄捧著碗狼吞虎嚥，絲毫看不出一個世家子的風度。煮熟的芋頭就著韭菜醬兩三口便是一個，好像有人跟他搶食一般著急。
除了李遠途，三個小夥子都像惡狼一般大口大口的猛吃。看著三個孩子吃飯的凶狠勁，李遠途露出滿足的姨母笑。
短短一刻鐘時間，盆空碗空，不但湯汁吃的乾乾淨淨，連裝韭菜醬的碗都被颳得鋥光瓦亮。李遠途從鍋中取出早上烙的乾餅打包進三個食盒中一字一句的囑咐道：「午食要小心麵餅噎人，跟周圍的人家討一碗水喝。要叫人，嘴巴要甜。」一如幾年來的每一天早晨，嘮叨重複了幾百遍，李遠途也冇有覺得煩躁。
說完嘮叨，李遠途問李瑄：「瑄哥，如今你長大了，眼看著就成丁了，書也唸完了，可有什麼打算？出仕還是從軍？你家的基業雖然不大，也得有個官身護著才踏實。」
李瑄把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叔父，俗話說男要入對行，女要嫁對郎。我想在家中準備幾年，看清楚各方豪傑的本事再做決定。」
李遠途驚訝的說：「你不想出仕虞國？要是去別的地方廝混，家裡這攤子就可惜了。」
李瑄點頭承認：「不錯，我覺得虞國天子並非明主。他登基後第一年就營建宮室，恢復大虞朝的種種皇室供奉，處處標榜自己是虞朝憲帝之後，完全不顧國家尚且困難，民生尚未繁榮的事實，此乃重虛名而輕實際。
虞國的兵權一分為二，虞國天子直屬的禁軍尚未壓服各地藩鎮。藩鎮兵仍然是虞國捍衛邊防和對外擴張的主要兵力。按理說虞國天子應當傾向於武夫共和。
可是他登基以來大肆任用文官，又開科取士廣納賢才。官位就那麼多，分給科舉的多了，分給武將的就少了。冇有治理好藩鎮之亂就急匆匆的以文官分武將權利，此乃取禍之道。
如果任用的文官都是廉潔有能之士，藩鎮順服，國家治平都有希望。偏偏他任人唯親，徒好文名。搞得掌握國政之人全是阿諛奉承之徒，那些有才之士難以進用，非得投在那些阿諛奸邪之人門下纔有一口湯喝，這又大失文士之心。
所以我以為出仕不用急，先在家中整治家業，積累財貨，收納部曲。等到機會來臨時才能把握得住。現在出去當官，隻有昌哥跟在我身邊，人手短缺，勢單力薄，在外麵說話都冇有底氣。」
李遠途聽完欣慰地說：「我讀書不多，不好為你出仕謀劃什麼。剛纔聽你訴說頗有道理，你隻要把事情放在心上就好。你說得對，外麵世道不太平，天子都說殺就殺，冇有一票敢打敢殺的部曲護著，當個小官都冇人搭理。你既然想收納部曲，那就從知根知底的人家找一些年齡相仿的過來養著。為叔給你調教幾年便可大用了。」
李瑄問道：「叔父，昌哥在你調教下武藝可觀，等閒幾個大漢奈何不得他。像您這般的人物在廣陵有多少？可能聯絡到他們家的子弟？」
李遠途意外的看了看李瑄，沉默一會才說：「瑄哥，恕為叔直言，以我們當年的威風，混得像為叔這麼落魄的並不多。弟兄們即便不為虞國所容，以他們在軍中所獲賞賜，也在鄉間辟有田土，家業大多與你相似。以你現在的身家去招攬，恐怕不夠用。
罷了，我有幾個生死弟兄，他們家中子弟眾多，既然你想要部曲，我便去碰碰運氣。嗯，事不宜遲，今天你們駕船走後，我便騎馬去尋他們，先探探口風。」
李瑄開出自己的條件：「叔父，你是知道我在海陵監有點門路。隻要他們家的孩子過來，每年可以分一批鹽與他們。此前為族學所困，每年隻得往來海陵監兩趟。現在時間寬裕了，每月都可去販運一船，眼下缺的就是可信的部曲幫襯。」
李遠途瞭然道：「知曉了，鹽的買賣確實得有部曲護衛才能做。僅僅你和昌哥隻能做一些偷摸的勾當。如此這般我便有一些底氣說動他們。成，時候不早了，你們送完璣哥還要去廣陵城賣魚。這便出發吧。」
三男孩與李遠途告別登船，李遠途目送他們消失在港汊中，轉身就去馬廄牽出一匹馬套上大車，帶著一些土產禮物出村而去。
廣陵城外，迎熏橋下，李瑄和李昌交替搖櫓一個時辰終於趕到。他們路遠來得遲，橋下已經停滿了四麵八方而來的大大小小船隻。
沿著護城河一字排開的草市熱鬨非凡。李昌在這裡人頭很熟，因為李瑄上課時，他經常自己駕船來賣魚。
李瑄麻利的把船板鋪好，和李昌合力把養著魚的幾個缸抬上河堤。昨天撈起後，賣不上價的魚留著自己吃，賣得上價的被李遠途分門別類暫且養起來，隻要有水，養一天用不著投食。換上乾淨的水還能吐出河魚腹中泥沙雜質，減少魚腥味。
不過那條黑魚冇有抬出船，李瑄準備直接賣給城裡的大戶人家。賣給大戶比賣給酒樓更劃算。
換上一套乾淨的衣服和布鞋，迎來了收稅的稅吏。草市也是有稅吏的，四麵八方來做買賣的都要納稅。根據攤位占地大小，從五文錢到五百錢一天不等。
李瑄和李昌有自己的船儲存漁獲用不著太大的攤位。李昌老練的和稅吏計較一番交出八文錢，稅吏用鐵尺劃出一塊地方，就算是今天的攤位了。
「昌哥，我進城去尋買家，你且在此看住攤位和船不要走開。」送走稅吏，李瑄拉住李昌叮囑。
李昌應諾：「瑄哥放心，我省得厲害。」
帶上一根防身的齊眉棍，李瑄步履匆匆的向廣陵城門行去。入城時，城門處也有稅吏徵收入城稅。李瑄拿出海陵監的腰牌一晃。稅吏見他冇有貨物，心道這是給哪個官員送信的下人，冇有多言語便放他入城。
李瑄並非是誰的下人，腰牌是他父親留下來的舊物。
這個年月資訊交流困難，稅吏不可能為兩文錢的入城費找幾百裡外的海陵監求證。李瑄又是貨真價實的前衙內出身，小小糊弄一下城門處的稅吏並不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