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雅幾乎是衝進疏影苑西院的疊碧苑,精心梳妝的髮髻散亂了幾縷,衣襟上那塊桂花糕的油漬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砰”的一聲,雕花木門被她狠狠推開,撞在牆上又彈回來。
正在綉牡丹的陳姨娘手一抖,針尖刺破食指,一滴殷紅的血珠落在雪白的絹麵上。
“四姑娘?這是怎麼了?”陳姨娘顧不得擦拭手指,綉綳“啪”地掉在地上。
她三步並作兩步上前,卻被女兒身上那股甜膩的桂花香混著怒火的氣息逼得後退了半步。
“那個小賤人。”楚明雅扯著衣襟上的糖漬,絲綢“嗤啦”裂開一道口子,露出裏頭杏紅的裏衣。
她猛地坐在綉墩上,抓起桌上的茶盞就要往地上摔。
“你敢。”陳姨娘厲聲喝止,聲音卻壓得極低,像從牙縫裏擠出來似的。
她一把奪過茶盞,轉頭對門外的小喜使了個眼色,小丫鬟立刻像受驚的兔子般關上門退了出去。
“你是嫌我們母女在府裡的日子太好過嗎?”陳姨娘指尖發顫,茶盞在她手裏轉了個圈,“上個月纔打碎的鈞窯花瓶,賬房到現在還記著呢。”
楚明雅的眼淚終於決堤而下,豆大的淚珠砸在衣襟上。
“姨娘。”她喉頭滾動著嚥下哽咽,“您不知道那小賤人有多可惡。”
她抽噎著將翠微堂的事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說到楚昭寧故意踩她裙角時,手指絞緊了帕子,幾乎要將其撕碎。
陳姨娘聽完,她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她心疼地撫摸著女兒散亂的髮絲,繼而嘆了口氣:“四姑娘啊,你今年都十二歲了,怎麼還跟個四歲孩子置氣?”
“她纔不是普通的孩子。”楚明雅猛地抬頭,聲音突然哽住,喉間發出小獸般的嗚咽。
“您沒看見她那副嘴臉,仗著嫡出的身份和老夫人的寵愛,根本不把我放在眼裏。”
陳姨娘看著女兒通紅的眼眶,喉嚨裡泛起熟悉的苦澀。
她何嘗不知女兒的心思?十二歲的姑娘,日日看著嫡出的楚昭寧受盡寵愛。
就像看著銀樓裡的珍寶,明明近在咫尺,卻永遠隔著一層打不碎的門。
陳姨娘從妝奩中取出帕子,輕輕擦拭女兒衣襟上的汙漬,糖漬已經滲進絲綢紋路,越擦越花,最後暈開一大片。
她悄悄地嘆了口氣,舌尖微微發苦:“嫡庶有別,這是命。你越是在意,越是落了下乘。”
楚明雅咬住嘴唇,她知道姨娘說得對。
可每次看到楚昭寧那副理所當然享受一切的樣子,心裏就像有千萬隻螞蟻在啃噬。
同樣是國公府的姑娘,憑什麼楚昭寧可以肆無忌憚地玩耍,而她必須時刻謹言慎行?
憑什麼楚昭寧弄髒衣裙換來的是老夫人的縱容,而她精心打扮隻為得一句誇獎?
楚明雅突然抓住她的手腕:“為什麼楚昭寧踩臟我的裙子不用賠禮?為什麼元哥兒敢說我是打鳴的公雞?”
她聲音越來越尖,“就因為她是嫡我是庶?”
“姨娘,我不甘心.……”楚明雅聲音哽咽,像個真正的十二歲女孩那樣委屈。
陳姨娘將女兒摟入懷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當年她作為下屬送給國公爺的禮物,從一個無名無份的通房丫頭熬到如今的姨娘位置,其中的辛酸隻有自己知道。
“傻孩子,你不比嫡出的差。”她嚥下喉間苦澀,輕撫女兒的背,“聽姨娘一句勸,暫且忍耐。”
“在這深宅大院裏,喜怒不形於色纔是生存之道。你今日在老夫人麵前失態,反倒讓那小丫頭得了便宜。”
楚明雅身子一僵。
是啊,她怎麼沒想到?
楚昭寧越是表現得天真爛漫,越顯得她這個姐姐心胸狹窄。
她懊惱地捶了下桌子:“是我衝動了。”
陳姨娘見女兒冷靜下來,這才露出滿意的笑容,眼角擠出兩道細紋:“記住,在這府裡,老國公、老夫人和國公爺纔是我們該討好的物件。”
“至於那個小丫頭……”她冷笑一聲,“四歲的孩子,能得意到幾時?”
楚明雅擦乾眼淚,眼中重新燃起鬥誌。
姨娘說得對,一時的得失算不得什麼。
她想起楚昭寧那雙看似天真實則狡黠的眼睛,暗暗發誓總有一天要讓那小丫頭嘗嘗苦頭。
“可是姨娘。”她忽然想到什麼,“老夫人明顯偏疼五妹妹,我們……”
陳姨娘打斷她,從袖中掏出一把桃木梳,慢慢梳理女兒散亂的髮絲:“老夫人再疼她,也改變不了她是女兒身的事實。”
梳齒刮過頭皮的聲音窸窸窣窣,“國公府的未來在世子爺手中,而你的婚事……”
她意味深長地看了女兒一眼,將金簪重新插回發間,“纔是我們母女翻身的契機。”
楚明雅心頭一跳。
是啊,女子最終的歸宿是夫家。
若能嫁得比楚昭寧好,現在的委屈又算得了什麼?
想到這裏,她不禁坐直了身子,眼中閃過算計的光芒。
陳姨娘看著女兒出神的樣子,既欣慰又擔憂。
欣慰的是女兒終於開竅,知道為自己謀劃。
擔憂的是女兒年紀尚小,城府還不夠深。
她輕嘆一聲。
萱瑞堂內,崔令儀正端坐在紫檀木案前核對賬冊。
“夫人。”崔嬤嬤輕手輕腳地進來,手裏捧著一盞新沏的君山銀針,“翠微堂那邊出了點小狀況。”
崔令儀頭也不抬,手指在算盤上撥弄著:“說。”
“四姑娘和五姑娘在老夫人用膳時起了些爭執。”崔嬤嬤將茶盞輕輕放在案角,把午膳發生的事說了一遍。
崔令儀的手指頓了一下,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揚:“這小丫頭。”
女兒的性格像自己,大氣,對於一些歪瓜裂棗,忽視就是最好的反擊
“老奴聽翡翠說,是四姑娘先挑的事。”崔嬤嬤壓低聲音,“說五姑娘整日混在工匠堆裡,不成體統。”
崔令儀終於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冷光,接過茶盞,輕輕吹了吹水麵上的茶葉:“陳姨娘教的好女兒。”
崔嬤嬤會意地點頭:“四姑娘從翠微堂出來時,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直奔扶荔軒去了。”
“哦?”崔令儀抿了口茶,“陳氏什麼反應?”
“關起門來說了半個時辰的話。”崔嬤嬤低聲應道。
崔嬤嬤猶豫了一下:“夫人,要不要敲打敲打陳姨娘?”
“不急。”崔令儀放下茶盞,“讓她們再蹦躂幾天。陳氏那點小心思,翻不出什麼浪來。”
楚明雅若是聰明,就該好好巴結自己的女兒,而不是處處與她作對。
昭寧是嫡女,將來的人脈豈是明雅一個庶女能比的?陳氏目光短淺,隻盯著府裡這一畝三分地。
“去庫房取兩匹雲錦,一匹雨過天青色給昭寧,一匹海棠紅給四姑娘。”崔令儀重新拿起賬冊,“就說是我賞的,讓她們姐妹和睦相處。”
崔嬤嬤會意:“老奴明白。給四姑孃的那匹,要不要……”
“不必。”崔令儀打斷她,“一視同仁才顯得公正。陳氏若是個明白人,自然知道該怎麼做。”
崔嬤嬤會意地笑了。
給四姑娘那匹,正好是去年江南貢來的殘次品,日光下會顯出跳絲的暗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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