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內,冰鑒散發著絲絲涼意,卻驅不散趙世雉心頭的煩悶。
他恭謹地站在下首,將這幾日兵部,尤其是水師相關司署遇到的困境,向徽文帝稟明。
沒有添油加醋,也未曾刻意隱瞞,包括那些難以拒絕的請託壓力。
“……臣並非不知水師用人當以才幹為先,然人情往來,盤根錯節,有些實在,唉。”趙世雉嘆了口氣。
“可如今這般情勢,若處理不當,恐寒了真正有誌之士的心,也讓水師招募變了味道,日後難以管束。臣,實在有些難以招架。”
徽文帝一直安靜地聽著,手中緩緩摩挲著一塊羊脂白玉佩,麵色平靜無波,讓人看不出絲毫情緒。
待趙世雉說完,他才緩緩開口:“寧國公家四個小子進水師的事,外頭議論很大?”
趙世雉心中一凜,知道陛下耳目靈通,什麼都瞞不過。
他謹慎答道:“是有些議論。不過楚家子弟自幼習武,並非紈絝。太子殿下安排他們進水師,應是出於公心,歷練人才。”
“隻是,此事被一些人看在眼裏,似是成了可效仿的先例,故而紛起效尤,引得如今這般紛擾。”
“太子事先跟朕提過。”徽文帝淡淡道,“楚家是跟著太祖打過天下的,子弟從軍是本分。”
“去的是北洋艦隊,將來直麵風浪波濤,是真刀真槍、可能見血丟命的地方,不是享福的衙門。”
“陛下聖明,臣亦作此想。”趙世雉連忙道。
“隻是眼下眾議紛紛,若無一明確的章法規矩,恐難堵悠悠眾口,兵部辦事也無確鑿依據,易生弊病。”
徽文帝微微頷首,將玉佩輕輕放在禦案上,眼中閃過思索之色。
他當然知道下麵那些人的心思。
無非是嗅到了羅娑斯可能帶來的巨大利益,以及水師未來的潛力,想提前佈局,安插人手,佔住位置罷了。
完全杜絕是不可能的,水要至清則無魚,並非為上之道。
但若放任自流,讓這股風氣侵蝕了水師的根基,那這耗資巨大的海外開拓之事,隻怕未興先敗。
片刻後,徽文帝收回目光,看向趙世雉,說道:“水師新建,百廢待興,確實需要人。但也不能什麼人都往裏麵塞。”
趙世雉精神一振,躬身道:“請陛下示下。”
“這樣吧,你找太子商議一下,此番為羅娑斯之事,以及充實水師日常,總計需要新增多少員額?”徽文帝說道。
“其中,軍官幾何?普通士卒幾何?各類工匠、炮手、舵手、醫士等專業技術之人,又需幾何?”
趙世雉答道::“臣已命職方司初步覈算,大致需要……”
“具體數目,不必在此細奏。”徽文帝抬手打斷他,“你與太子核計清楚,拿出個確數。”
“然後,”他頓了頓,思索了一會說道,“將這些新增員額,給朕分成三份。”
“其中一份,給那些確有真才實學,出身勛貴官宦之家的子弟。給他們一條路,但名額不宜多。
“選拔標準要嚴,需考覈騎射、水性、基礎算學、意誌品性,寧缺毋濫。”
“此事,可由兵部與都督府會同考覈,太子派人監督。”
“另一份,麵向民間招募。佈告各沿海州縣,遴選熟諳海事、精通駕船、水性出眾、或有一技之長的良家子,許以厚餉,妥善安置家小。”
“最後一份,從現有邊軍、禁軍中,挑選忠勇可靠、願意轉調水師的精銳補充。”
他看向趙世雉,語氣加重:“麵向民間和軍中的那份額,要佔大頭。”
“水師未來是國之利器,不能變成某些人家的私兵。考覈標準、招募章程,你和太子儘快擬出來,朕要看。”
“至於那些走關係、遞條子的……”
徽文帝嘴角勾起一絲略帶冷意的弧度:“告訴他們,朝廷廣開才路,隻要有真本事,通過考覈,水師歡迎。”
“若通不過,便是皇子皇孫,也給朕老老實實待著。”
趙世雉聽到這裏,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同時湧起一股欽佩之情。
皇帝這番安排,既沒有完全堵死勛貴子弟的進取之路,給了他們一個需要憑本事爭取的機會。
又牢牢把握住了水師,確保了這支隊伍的可靠與戰鬥力。
尤其是通過太子來主導此事,無形中又將未來水師的潛在影響力與東宮更緊密地聯結起來,於穩定朝局大有裨益。
“臣,遵旨!”趙世雉深深一揖,“臣回去後即刻拜會太子殿下,詳細商議各項細則,儘快擬妥章程,呈奏禦覽。”
“嗯。”徽文帝淡淡應了一聲,“章程擬妥後,明發上諭,公告天下。既安真正有誌者之心,也絕了那些無謂的請託鑽營。”
“臣明白。”
趙世雉再次行禮,後退幾步,方纔轉身退出養心殿。
走出殿門,他長長舒了口氣,接下來的細則製定,與太子的溝通,平衡各方利益,嚴格執行標準,哪一樁都不是易事。
殿內,徽文帝獨自靜坐了片刻。
高公公悄無聲息地為他換上一盞新沏的君山銀針,茶香裊裊。
“都聞到味兒了,看來朕這滿朝朱紫,倒也不算太蠢。”徽文帝忽然低聲自語。
他端起茶盞,輕輕吹開浮葉,又搖了搖頭,那笑容裏帶上一絲複雜的感慨,似是嘆息。
“隻是這心思,若都能用在正途上,我大周何愁不興?”
他忽然想起什麼,側頭問道:“高平,老三這幾日,在忙些什麼?”
高公公聞言,上身微微向前一傾,回道:“回陛下,肅王殿下近日多在府中閉門讀書,少見外客。”
“哦?”徽文帝眉梢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高公公繼續道:“隻是,肅王府的長史、典簿等人,與工部右侍郎李大人府上、少府監丞馬大人府上,往來走動比往常稍稍頻繁了些。”
徽文帝眼中精光一閃,嘴角那抹弧度變得有些冷峭:“工部掌工程器械,少府監管皇家製造,皇莊出產物料。”
“他倒是眼光獨到,不爭水師那點明麵上的兵權,直接衝著後勤保障和資源供應去了。”
“知道哪裏油水厚實,哪裏安插人手不易引人注目,還能卡住水師乃至羅娑斯的命脈所在。”
他放下茶盞,發出一聲輕響。
“看來,經了上回那件事,倒也不是全無長進,至少懂得迂迴,懂得謀定而後動了。”
高公公垂著眼瞼,屏息靜氣,彷彿什麼都沒聽到。
“繼續看著。”徽文帝的語氣恢復了平淡,聽不出喜怒,“看看他都能聯絡上哪些人,手想伸多長,又想伸到哪裏去。”
“隻要不過分,不壞大局,暫且,由他去。”
“奴才明白。”高公公輕聲應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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