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江南,梅雨未至,陽光正好。
江寧縣衙門前已聚了不少人。
知縣李茂才領著縣丞、主簿、戶房所有書吏,以及各鄉裡正、糧長,恭候在衙門外。
辰時三刻,一隊人馬自街口而來。
杜衡騎在馬上,身後跟著錢主事、李主事等協同官員,以及十餘名手持丈量工具的工匠、書吏。
李茂才連忙上前,躬身行禮:“下官江寧縣知縣李茂才,恭迎欽差大人。”
杜衡下馬,虛扶一把:“李知縣不必多禮。人都到齊了?”
“回大人,縣衙相關官吏、各鄉裡正糧長,俱已在此候命。”
杜衡目光掃過眾人,點了點頭:“好。進衙說話。”
眾人魚貫而入。
縣衙大堂內,早已按照吩咐備好了長案,上麵堆放著厚厚的魚鱗圖冊、賦稅黃冊、田畝賬目等文卷。
杜衡在正中主位坐下,錢主事、李主事分坐兩側。
江寧縣一眾官員則站在堂下,屏息靜氣。
“李知縣,”杜衡開口說道,“朝廷在江南試行田畝新政,旨在釐清官田、鼓勵開荒、安頓流民。”
“今日起,本官將率協同官員,對江寧縣官田、公田進行清查丈量,核對賬冊。”
李茂才連忙躬身:“下官定當全力配合。”
杜衡看向錢主事:“錢主事,開始吧。”
錢主事起身,走到長案前,拿起最上麵一本魚鱗圖冊:“按照細則,我們先從城西官田開始。”
“李知縣,請派戶房書吏引路,工匠攜帶丈量工具隨行。趙大人,”他看向杜衡身旁的趙誠,“煩請你帶兩名書吏,負責記錄。”
“是。”
一行人浩浩蕩蕩出了縣衙,往城西而去。
城西官田約有兩百畝,本是前朝皇莊,本朝改為官田,租與佃戶耕種。
田裏秧苗已插,一片青綠。
田埂上,早有十幾名佃戶忐忑等候。
他們昨夜得了裡正通知,說今日有朝廷大官來丈量田地,讓早些過來候著。
杜衡站在田邊,看了看眼前的景象,對李主事道:“李主事,帶工匠開始丈量吧。按細則,重新勘定田界,核對畝數。”
“是。”
李主事招呼工匠上前。
幾名工匠手持丈竿、測繩等工具,在戶房書吏的指引下,開始從田頭丈量。
錢主事則與兩名書吏翻開魚鱗圖冊,核對原有記錄。
丈量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
工匠每丈量完一段,便報出數字,書吏記錄在冊。
錢主事不時對照圖冊,眉頭微蹙。
李茂才站在杜衡身側,額角滲出細汗。
他心中清楚,這些官田的賬冊與實際畝數,多少有些出入。
歷年河道改道、田埂調整、還有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損耗,真要細究起來,麻煩不小。
約莫一個時辰後,李主事過來稟報:“大人,城西這片官田,圖冊記載兩百零三畝,實際丈量得一百九十六畝七分。”
少了六畝三分。
堂下眾人神色微變。
幾名戶房書吏低下頭,不敢言語。
裡正們互相交換眼神,佃戶們則茫然無措,不知這意味著什麼。
杜衡麵色平靜,看向李茂才:“李知縣,這是何故?”
李茂才心中一緊,連忙拱手:“回大人,這片官田臨河,近十年來河道時有沖刷,田畝確有流失。”
“下官曾上報府衙,請求重新勘定,然,”他頓了頓,“然府衙一直未批複,故賬冊仍按舊數記載。”
這個理由,倒也說得過去。
河道沖刷導致田畝減少,是常見之事。
錢主事翻開另一本冊子,看了看。
抬頭說道:“大人,下官查了近年江寧縣的河道治理奏報,確有幾處提及城西河道沖刷之事。李知縣所言,應當不虛。”
杜衡點了點頭,沒有深究:“既如此,便在記錄中註明,城西官田,因河道沖刷,實有畝數一百九十六畝七分。”
“原賬冊記載二百零三畝,予以更正。”
“是。”書吏連忙記錄。
李茂才暗暗鬆了口氣,這第一關,算是過了。
那少的六畝三分,其實並非全是河道沖刷。
其中有兩畝,是被前任知縣暫借給了某位鄉紳,至今未還。
還有一畝多,是這些年田埂調整時併入了鄰田,成了一筆糊塗賬。
但杜衡沒有深究,錢主事也適時遞了台階,大家心照不宣。
“去下一處。”杜衡道。
一行人又往城南而去。
城南的官田是學田,隸屬縣學,收入用於補貼生員膏火。
這片田約一百五十畝,賬冊清晰,田界分明。
丈量下來,竟與賬冊分毫不差,一百五十畝整。
李主事丈量完畢,臉上露出些許笑意:“大人,此處學田賬實相符。”
杜衡也點了點頭:“學田關乎教化,理當清楚。”他看向李茂才,“李知縣將學田管理得不錯。”
李茂才連忙躬身:“大人過獎,此乃下官本分。”
這片學田之所以清楚,是因為牽涉縣學,多少雙眼睛盯著,誰也不敢動手腳。
況且學田收入有限,油水不大,犯不著冒險。
如此忙了一整日,共清查了城西、城南、城東三處官田,總計五百餘畝。
其中兩處有少許出入,但都有合理解釋。
或是河道沖刷,或是歷年調整,最嚴重的一處差了八畝。
李茂才解釋是前任知縣經辦時丈量有誤,並拿出了當年縣衙的內部文書作為佐證。
杜衡一一聽了,沒有深究,隻讓書吏如實記錄,註明原因。
夕陽西下時,眾人返回縣衙。
杜衡坐在堂上,翻閱今日的記錄,良久不語。
錢主事試探著問道:“大人,今日清查,可還算順利?”
杜衡抬眼看他,目光深邃:“賬實基本相符,李知縣解釋得也合理。”
他頓了頓,“錢主事覺得呢?”
錢主事沉吟片刻,緩緩道:“下官以為,江寧縣官田管理,大體規範。”
“雖有少許出入,皆事出有因。李知縣為人勤勉,應當不會有意欺瞞。”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杜衡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道:“錢主事在戶部多年,類似今日的情形,見得不少吧?”
錢主事心中微凜,麵上卻仍平靜:“回大人,地方田畝賬冊,因歷年變遷、經辦人員更替,偶有出入是常事。”
“隻要不是惡意侵佔、貪汙腐敗,通常以更正賬冊、說明緣由為主。”
“通常如此。”杜衡重複了一句,不再多說。
他知道錢主事說的是實情,也是官場慣例。
隻要不是太過分,大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
今日那些缺失的田地,真要去細查,未必查不出問題。
但那樣做,除了把所有人都得罪光,於新政推行並無益處。
上麵要的是推行新政,不是掀翻整個江南官場。
“明日繼續。”杜衡合上記錄冊,起身道,“去城北官田,還有各鄉的公廨田、義田。”
“是。”
眾人散去。
李茂才親自將杜衡送出縣衙,目送欽差隊伍遠去,這才擦了擦額頭的汗,長舒一口氣。
師爺湊過來,低聲道:“老爺,今日算是過了。”
李茂才點點頭,又搖搖頭:“這才第一天。杜衡此人,看著平靜,心裏明鏡似的。咱們那些手腳,他未必不知道,隻是不想深究。”
他壓低聲音,“傳話下去,讓各鄉裡正都機靈點,該補的補,該還的還。接下來幾天,別再出岔子。”
“是,小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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