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老如何得知……”蕭瑾琰話問出一半,便止住了。
李東陽在宮中經營多年,自有他的訊息渠道。
能知道得如此詳細,說明這老狐狸的耳目遠比表麵上看到的更靈通。
李東陽沒有回答他的問題,隻是繼續道:“那章程老臣雖未親見,但聽人轉述,內容頗為詳盡。”
“核心便是鼓勵無地少地之民開墾荒地,免五年賦稅,立契定界以防侵佔。強化政令下鄉,防止胥吏欺瞞。此外……”
“還有兩條,列為長遠之議。”他抬眼看向蕭瑾琰,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一為永業田,仿前朝均田製,劃出部分田產分給百姓耕種,禁止買賣,死後收回。二為限製免稅田畝額度。”
蕭瑾琰倒吸一口涼氣!
永業田。限免。
這哪裏是什麼溫和改革?
這分明是要動搖千百年來田產私有、士紳特權的根基。
雖然那兩條被列為長遠之議,暫時不推行。
可誰都明白,一旦開荒和政令下鄉這兩步走穩了,下一步就是這兩條了。
“太子,他當真敢?”蕭瑾琰的聲音有些發乾。
李東陽冷笑一聲,那笑容裡充滿了嘲諷和無奈。
蕭瑾琰沉默了片刻,試探地問道:“那閣老的意思是,我們絕不能坐視?”
“坐視?”李東陽搖了搖頭,花白的眉毛緊緊蹙起,“殿下,老臣如今,自身難保啊。”
蕭瑾琰立刻明白了他的潛台詞,江南那樁舊案,仍是懸在李東陽頭頂的利劍。
太子隨時可以藉此發難。
“難道就任由太子這麼折騰下去?”蕭瑾琰有些不甘,“閣老名下田產,家族姻親,還有朝中諸多同僚。”
“若是真讓這土改推行開,損失何止千萬?人心豈能安穩?”
李東陽看了蕭瑾琰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言,有審視,有評估,或許還有一絲同病相憐。
他緩緩道:“殿下,老臣並非不識大體之人。土地兼併,賦稅流失,確為積弊。若能溫和改良,於國於民,未必是壞事。”
他話鋒一轉:“但太子此舉,太過急切,手段也不甚光明。借清查之名,行打擊之實。用小官投石,探朝堂反應。”
“其誌恐怕不止於改良,而是想藉此立威,收攬民心,甚至,清洗朝堂。”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像重鎚砸在蕭瑾琰心上。
清洗朝堂。
是啊,若土改真成了太子的政績,那麼支援他的人自然青雲直上,反對他的人呢?
會不會被逐步邊緣化,甚至被清除出朝堂?
到那時,還有誰能製衡東宮?
“閣老,我們,”蕭瑾琰身體前傾,壓低聲音,“總不能坐以待斃。”
李東陽沉吟良久:“殿下,眼下之勢,硬抗非上策。太子佔據大義名分,又有陛下支援,鋒芒正盛。”
“此時跳出去反對,無異於以卵擊石,還會授人以柄。”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算計:“但,我們也不必全然被動。土地改革,千頭萬緒,絕非易事。”
“開荒需要錢糧,需要人手,需要地方配合。政令下鄉,觸動的是整個胥吏階層,乃至地方官員的利益。”
“這其中,有多少關節可以不暢?有多少事情可以緩辦?有多少實際情況需要斟酌?”
蕭瑾琰眼睛一亮。
隻要把事情拖住,拖到陛下失去耐心,拖到太子銳氣消磨,拖到朝野反對的聲音積累起來,或許就有轉機。
“閣老高見。”蕭瑾琰由衷贊道,隨即又皺眉,“隻是,我們具體該如何做?朝中哪些人可以聯絡?地方上又該如何佈置?”
李東陽捋了捋鬍鬚,緩緩道:“此事急不得,也需慎之又慎。殿下近日不妨多與幾位宗室長輩、還有軍中宿將走動走動。”
“他們或許不關心田畝賦稅,但一定關心朝局穩’。太子如此大刀闊斧,會不會引起地方動蕩?”
“會不會影響邊關糧餉?這些話,可以從他們口中說出來,分量更重。”
“至於朝中文官,”李東陽眼中掠過一絲冷意,“老臣自會聯絡幾位信得過的門生故舊,還有與江南利益攸關的同僚。
“有些話,不需要說得太明白,隻需點出其中難處,自然有人會去思量。積少成多,聚沙成塔,反對的聲浪,總會慢慢起來的。”
蕭瑾琰連連點頭,心中豁然開朗。
李東陽不愧是宦海沉浮幾十年的老手,眼光毒辣,手段老到。
正麵衝突是下策,迂迴曲折,借力打力,纔是上策。
蕭瑾琰臉上露出了今日第一個真心的笑容:“有閣老指點,瑾琰心中踏實多了。日後還需閣老多多提攜。”
李東陽擺擺手,站起身:“殿下客氣了。老臣言盡於此,天色已晚,不便久留,告辭了。”
蕭瑾琰連忙起身相送,親自將李東陽送到側門,看著他披上鬥篷,與那小廝悄無聲息地融入夜色,消失在巷弄深處。
回到書房,蕭瑾琰沒有立刻喚人點燈。
他獨自站在黑暗中,消化著方纔的對話,籌劃著接下來的步驟。
李東陽雖然答應暗中相助,但也明確表示了不會走到台前。
這老狐狸滑不溜手,既要利用他肅王這麵旗,又不想把自己徹底綁上戰車。
不過,這也在情理之中。隻要李東陽願意在暗中使力,就足夠了。
關鍵還是要在朝中營造出土改風險巨大、不宜操切的輿論氛圍,要拉攏更多對太子不滿、或自身利益可能受損的勢力。
至於那個吳暢,蕭瑾琰眼中寒光一閃,這種小卒子,不值得親自出手。
想到這裏,蕭瑾琰走到書案前,提筆快速寫了幾行字,然後吹乾墨跡,摺好,喚來管家。
“把這個,親手交給都察院的常子昂常大人,不要讓第三人看見。”蕭瑾琰將紙條遞給管家,低聲吩咐。
常子昂是慕容家早年間提拔起來的人,算是他肅王一派在都察院裏的暗樁。
此人素有剛直之名,彈劾起人來毫不留情,正是做這種事的最佳人選。
“是。”管家接過紙條,貼身藏好,躬身退下。
蕭瑾琰這才覺得有些疲憊,揉了揉眉心。
類似的對話在京城各處上演。
每個人都意識到,一場影響深遠的風暴正在醞釀,而在這場風暴中站隊,將決定家族未來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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