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後殿相連的暖閣,佈置得比外間書房更為舒適些。
臨窗的大炕上鋪著厚厚的錦褥,設著引枕和暖手爐,角落裏的銅爐燒著銀炭,暖意融融,卻又不至於過分燥熱。
徽文帝在高公公的攙扶下,慢慢在炕上靠坐下來。
他閉著眼,背靠著引枕,臉上露出明顯的疲態。
高公公輕手輕腳地為他脫了靴子,又拉過一床柔軟的錦被輕輕蓋在腿上。
然後退到一旁,垂手侍立,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徽文帝,生怕再有半點閃失。
太子靜立在下首,見父皇閉目休息,便安靜地站在那裏。
徽文帝閉目養神了好一會兒,臉色才漸漸恢復了些許血色,呼吸也平穩下來。
高平偷偷抬眼覷了一下,心下稍安。
可就在這時,徽文帝卻輕輕嘆了口氣,一陣更深的倦意襲來,讓他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
高公公的心又倏地提了起來,忍不住再次小聲勸道:“陛下,不如奴才讓人傳碗參湯來?”
“或者,您閉眼歇息半個時辰?太子殿下這邊,奴才先伺候著在外間歇會兒?”
徽文帝這次沒有再強硬拒絕。
他確實感到精力不濟,那股眩暈感雖然退了,但頭部的脹痛和身體的疲憊卻是實實在在的。
他看了一眼滿臉擔憂的高公公和恭敬侍立的太子。
最終嘆了口氣,擺了擺手:“罷了,朕就歇息片刻。珩兒,你也先去外間候著,若有緊急奏報,再進來。”
“是,兒臣告退。父皇請安心歇息,保重龍體為重。”太子行禮,悄悄給高公公遞了個眼神。
高公公立刻會意,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太子這才放輕腳步,退出了暖閣,並順手將隔扇門輕輕掩上,留下一室靜謐。
暖閣內,隻剩下徽文帝和高公公。
高公公連忙上前,為徽文帝調整了一下引枕,又仔細掖了掖被角。
然後退到炕邊腳踏上,直接跪坐下來,準備隨時聽候吩咐。
徽文帝閉著眼,呼吸漸漸均勻,但眉頭依舊微微蹙著,顯然並未真正安睡。
高公公跪在那裏,心中七上八下,一會兒想著陛下方纔頭暈的情景後怕不已。
也不知過了多久,徽文帝忽然低聲開口,聲音帶著濃重的疲憊:“高平。”
這聲音很輕,彷彿夢囈,卻讓高公公渾身一激靈,立刻應道“奴纔在。”
“朕,是不是老了?”徽文帝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問高公公,又像是在問自己。
高公公聞言,心中一酸,差點掉下淚來。
強忍喉頭的哽咽:“陛下正值春秋鼎盛,何出此言?”
“不過是近日操勞過甚,又被小人氣著了。好生將養幾日,定能恢復如初。”
徽文帝沒有接話,隻是又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道:“朕還想做很多事,北疆要靖,漕運要通,吏治要清,百姓要安……”
“不能倒,現在還不能倒。”最後這句,聲音幾近呢喃。
高公公聽著徽文帝這近乎自言自語的呢喃,心中又是難過又是惶恐。
隻能連連低聲應和:“陛下洪福齊天,定能萬歲萬歲萬萬歲。奴才們,還有太子殿下,還有滿朝文武,都仰仗著陛下呢。”
徽文帝沒有再說話。
這一次,他的呼吸真正變得悠長平穩,緊蹙的眉頭也稍稍舒展,沉入了睡眠。
高公公依舊跪坐在腳踏上,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暖閣內檀香裊裊,炭火溫暖,窗外的春光正好,但高公公的心卻沉甸甸的,彷彿壓著千鈞重擔。
他隻能祈求上蒼,保佑他的陛下,平安康泰。
而暖閣外,太子負手站在窗前,望著庭院中剛剛抽出嫩芽的樹木,目光深遠。
徽文帝今年五十四歲,這個年紀對於帝王來說並不算老。
先帝活到六十八歲,太祖更是享年七十一。
徽文登自登基以來,近三十載光陰,幾乎每日都是寅時起身,子時方歇,經年累月,雷打不動。
奏摺批了一本又一本,朝會議了一場又一場,這偌大的江山,每一處都需要他操心。
如此辛勞,便是鐵打的身子,恐怕也難免磨損。
何況,帝王心術,權衡製衡,與朝臣博弈,與各方勢力周旋,其中心力損耗,又豈是常人所能想像?
太子袖中的手,微微握緊。
今日原本,他是想向徽文帝稟報土改的初步想法。
可現在……
看著暖閣緊閉的門扉,太子在心中輕輕嘆了口氣。
此刻顯然不是稟報此事的最佳時機。
不知道在窗外站了多久,身後的隔扇門終於被輕輕拉開一條縫,高公公躡手躡腳地側身出來,又迅速將門掩好。
“高公公。”太子轉過身,聲音壓得很低。
“殿下。”高公公快步上前,躬身回稟,臉上帶著如釋重負又憂心忡忡的複雜神情。
“陛下睡下了。呼吸還算平穩。奴才瞧著,是真的乏極了。”
太子點了點頭:“有勞公公悉心照料。讓太醫按時請脈,湯藥飲食務必精心。”
“父皇醒來,若問起,便說孤去詹事府處理些日常公務,晚些再來請安。”
“是,奴才明白。”高公公應道。
太子不再多言,轉身離開了養心殿。
廊下等候的青鋒立刻迎了上來,見太子神色比來時更加沉凝。
輕聲問道:“殿下,是回東宮嗎?”
太子腳步未停,目光投向宮道前方,搖了搖頭:“去詹事府。”
既然徽文帝身體不適,土改的事不宜立刻稟報。
太子到詹事府時,已過午,府內卻依舊是一派緊張而有序的忙碌景象。
春闈大比剛剛結束,新科進士們的檔案需要詳細整理歸檔,東宮屬官的年終考評需要評定等級。
還有從通政司轉來的各地奏章摘要,需要篩選分類,將緊要者優先呈送東宮。
寬闊的廳堂內,十數名官員各司其職,或埋首批閱文書,或低聲交換意見,或整理卷宗。
空氣裡瀰漫著墨錠研磨後的清香,以及陳年紙張特有的氣息。
“太子殿下駕到——”
通傳聲打破了堂內的忙碌節奏。
滿堂官員紛紛起身,躬身行禮:“臣等參見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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