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東宮,慶寧殿。
已是亥時末,殿內卻依舊燈火通明。
太子手中捏著杜衡從江南加急送回的密報,已經反覆看了三遍。
燭火將他清俊的麵容映得明暗不定,眉心皺成淺淺的川字紋,許久未曾舒展。
密報很厚,杜衡將沉燕源、陸文翰求見時的姿態、言辭、條件,以及蘇州知府劉秉章等人私下的勸解,都原原本本記錄在案。
最後,杜衡附上了自己的分析判斷。
沉陸兩家確有悔過配合之意,所提條件雖為求生,但對朝廷而言,確有實利。
若能以此為契機,平穩解決沉陸兩家,震懾江南,並為後續清查獲取資金和示範,或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然,沉家所涉部分罪行按律當誅,是否允其以流放抵命,需請殿下聖裁。
“沉燕源…陸文翰…”太子低聲念著這兩個名字。
沉家,詩書傳家三百年,門生故吏遍佈江南乃至朝堂,是清流與地方勢力結合的典型。
陸家,以鹽漕起家,富可敵國,掌控著南北物流命脈,手段圓滑而根基深厚。
這兩家,正是江南豪族聯盟中最為核心、也最具代表性的頭羊。
他們的態度,某種程度上可以視為整個江南士紳階層風向的試金石。
他們提出的條件,看似壯士斷腕,實則那些田產本就是非法所得或燙手山芋,交出去既能消除罪證,又能博取主動之名。
“以退為進,棄車保帥……好一招斷尾求生。”太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沉燕源此人,果然是個老狐狸,能在絕境中迅速找到或許是最有利的出路。
相比之下,那個閉門不出、不知在醞釀什麼的王崇禮,就顯得愚蠢而危險得多。
答應他們的條件嗎?
太子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清冷,庭院中的花木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如果答應,好處顯而易見。
能迅速獲得巨額資金,用於安置數以萬計的隱戶,緩解地方矛盾,充實即將因清查而可能動蕩的地方財政。
還能分化瓦解其他觀望的江南豪族,大大減少後續清查的阻力。
避免對沉陸兩家進行激烈清算可能引發的動蕩,有利於平穩過渡。
但弊端呢?首先,這等於在一定程度上縱容了罪行。
此次他清查江南,也是下了決心的。
若是處理得過於寬柔,是否會令朝堂百官覺得他魄力不足、手腕偏軟?
其次,這個口子一開,尺度如何把握?
沉陸兩家可以用錢和地買命,那其他家族呢?是否要明碼標價?
會不會形成有錢就能脫罪”的惡劣先例,使得國法威嚴掃地?
太子在窗前站了許久,夜風吹拂著他的衣袍,帶來絲絲涼意,卻吹不散他心頭的紛亂思緒。
各種利弊得失,像無數細小的砝碼,在他心中的天秤上起起落落,難以權衡出一個絕對完美的方案。
“來人。”太子轉過身喊道。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殿外陰影處的褚明遠無聲出現:“殿下。”
“去請郭詹事過來一趟……”
話說到一半,太子猛然意識到宮門早已下鎖,除非緊急軍情,否則外臣根本不可能在此時入宮。
他自嘲地搖了搖頭,壓下心頭的急躁。
擺了擺手,“算了,夜深了,宮禁已閉,明日再說吧。你也下去休息吧。”
“是,殿下也請早些安歇。”褚明遠關切地看了一眼太子眉宇間的倦色,輕聲勸了一句。
這才躬身退下,悄無聲息地掩上了殿門。
書房內重歸寂靜。
太子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強迫自己暫時放下紛繁的思緒。
有些決定,急不得,更需要清醒的頭腦和充分的商議。
次日清晨,一下早朝,太子徑直來到了郭詹事的值房。
值房內陳設簡單,書架上堆滿了卷宗。
郭詹事尚未到來,太子也不著急,自己在書案後的主位上坐下。
隨手拿起一份擱在案頭的卷宗,翻開一看是關於河北水利的條陳。
太子認真看了起來,藉此平復心緒。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值房門外才傳來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郭詹事顯然沒料到太子會這麼早親自過來,而且是在他的值房等候,臉上閃過一絲驚訝。
隨即迅速整理衣冠,上前躬身行禮:“臣郭逸,參見太子殿下。不知殿下駕臨,臣來遲,還請殿下恕罪。”
“郭大人不必多禮。”太子放下手中的條陳,指了指下首的座位,“坐吧。”
郭詹事謝過,依言坐下,腰背卻依舊挺直,目光望向太子,等待示下。
太子沒有過多寒暄,直接將杜衡的密奏遞了過去:“杜衡從江南加急送回的,你先看看這個。”
郭詹事雙手接過密奏,道了聲“是”,便低頭專註地閱讀起來。
他看得極其仔細,速度不快,目光在紙頁上緩緩移動,眉頭隨著內容的深入而逐漸蹙起,時而又微微舒展。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將密報中的資訊與他自身對江南局勢的瞭解相互印證、分析、推演。
時間一點點過去,值房內安靜得隻剩下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
太子也不催促,隻是靜靜地等待著,目光落在窗外漸亮的晨光上,心中重新梳理著各種可能性。
良久,郭詹事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將密奏輕輕合上,雙手奉還,臉上露出凝重而深思的神色。
“殿下,杜大人所奏,確是棘手,卻也蘊藏機遇。”郭詹事說道。
“哦?此話怎講?細細說來。”太子身體微微前傾,表現出濃厚的興趣。
郭詹事是他頗為倚重的謀臣之一,其人對朝局、人心、經濟皆有獨到見解,且行事穩重老練。
“沉陸兩家,乃江南士紳商賈之領袖,樹大根深,其態度與結局,足以影響江南數十家觀望豪強之抉擇。”
郭詹事緩緩分析道,“他們此番主動提出此等條件,表麵是乞憐求生,實則亦是將了朝廷一軍。”
“此言甚為透徹?”太子點頭,示意他繼續。
“若朝廷斷然拒絕,嚴懲不貸,固然彰顯法度森嚴,但亦可能將沉陸兩家逼上絕路。”
“甚至可能促使江南其他豪族兔死狐悲,聯起手來,或明或暗對抗清查,增加殿下推行新政之阻力。”
“江南乃賦稅重地,動蕩過甚,非國家之福。”郭詹事分析道。
“若朝廷全盤接受其條件,則又恐失之過寬,令國法威嚴受損,亦讓天下人覺得朝廷軟弱,可欺之以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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