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衡的官船並未在淮安過多停留,次日便繼續南下。
過揚州時,他再次停留,暗中接見了幾個早就佈置在此地的眼線,得到的資訊與淮安時大同小異,隻是更加詳細。
沉陸兩家的異動,王家的沉寂,以及蘇州官場隱隱的躁動與不安,都清晰地呈現在他麵前。
他沒有急於趕赴蘇州,反而在揚州多待了一日,仔細研究了江南三家以及蘇州主要官員的卷宗。
同時,他派出手下得力幹將,拿著欽差關防,以協查拐賣案可能流竄線索為名,悄然接觸揚州府庫、碼頭、車行等。
不動聲色地收集資訊,瞭解江南物資流通、人員往來的常態與異常。
這種穩紮穩打、步步為營的作風,讓暗中觀察的各方勢力既感到壓力,又有些摸不著頭腦。
這位杜欽差,似乎並不像想像中那般雷厲風行,殺氣騰騰。
三日後,杜衡船隊抵達蘇州。
蘇州知府劉秉章率領闔城大小官員,在碼頭舉行了隆重的迎接儀式。
杜衡麵色平靜,依禮見過,說了些奉旨查案,叨擾地方的套話。
便徑直入駐了早就安排好的欽差行轅,原蘇州織造衙門的一處別院。
他入住後,並未立刻升堂問案,也未傳喚任何相關人員,隻是下令行轅封閉,非有要事不得打擾。
一連三日,杜衡都閉門不出,隻是不斷接閱從各地匯總而來的密報。
同時調閱蘇州府近年來的刑案卷宗,錢糧冊檔,甚至找來蘇州當地的縣誌、風物誌翻閱。
這種沉默,比疾風驟雨更讓人心慌。
蘇州城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沉燕源和陸文翰幾次遞帖求見,都被門房以欽差大人旅途勞頓,暫不見客為由婉拒。
沉燕源倒還沉得住氣,他知道這是杜衡在施加心理壓力,也是在觀察和判斷。
陸文翰卻急得嘴角起泡,生怕杜衡是打定主意要拿他們開刀,連談條件的機會都不給。
第四日,杜衡終於傳出話來,可以接見本地士紳。
沉燕源和陸文翰連忙遞帖,這次,帖子被收下了。
但回復是,欽差大人公務繁忙,隻能抽空一見,讓他們次日午後在行轅偏廳等候。
這顯然不是正式的召見,但沉燕源和陸文翰不敢怠慢,準時來到行轅偏廳。
廳內佈置簡單,隻有幾張椅子,杜衡還未到。
兩人坐了約莫一盞茶功夫,杜衡才一身常服,不疾不徐地走了進來。
“草民沉燕源(陸文翰),拜見欽差大人。”兩人連忙起身,躬身行禮。
“二位不必多禮,坐吧。”杜衡在主位坐下,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本官奉旨查案,初到貴地,諸事繁雜,讓二位久等了。”
“不敢不敢,大人為國操勞,是我等草民福分。”沉燕源姿態放得很低。
寒暄幾句後,杜衡直接切入正題:“聽聞二位家主,近日府上頗為忙碌?”
沉燕源心中一凜,知道正戲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與陸文翰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起身,再次深深一揖。
“大人明鑒。草民二人今日求見,正是為此事而來,亦是為向朝廷、向太子殿下、向大人您,請罪。”
“哦?請罪?何罪之有?”杜衡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眼皮都未抬。
沉燕源知道此刻不能再有絲毫隱瞞和僥倖,將早已打好的腹稿,以一種沉痛而誠懇的語氣,緩緩道出。
從早年家族擴張時難免的不妥當手段,到後來為維持產業而默許乃至參與的一些灰色地帶。
再到與地方胥吏的人情往來,乃至間接牽扯到拐賣案中的失察與禦下不嚴。
他承認了家族田產中存在非法侵佔的部分,也承認了為逃避賦稅而隱匿了大量人口。
他的敘述很有技巧,將他和陸文翰的角色,定位於失察、縱容、事後知情但未能及時糾正。
態度極其懇切,悔過之意溢於言表。
陸文翰在一旁適時補充,痛心疾首,甚至擠出幾滴眼淚,訴說創業守成之艱難,一時糊塗鑄成大錯。
最後,沉燕源丟擲了他們的條件。
自願上交全部非法及可疑田產,並捐獻各自半數家產。
總計白銀一百萬兩,用於安置隱戶、補償受害百姓、充實地方府庫。
隻求朝廷能法外開恩,允許他們這些家主和少數直接罪人承擔全部罪責,或斬或流,絕無怨言。
但懇請罪不及家人,放過族中老幼及未參與核心事務的子弟。
說完,兩人長揖不起,屏息等待杜衡的反應。
杜衡靜靜聽完,手中茶盞早已放下。
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心中卻是飛快地權衡。
沉燕源這番話,真假摻半,避重就輕,但態度確實是認罪和妥協的姿態。
他們提出的條件,看似犧牲巨大,實則保留了家族轉移的資產和海外退路,確實是想斷尾求生。
百萬兩白銀,對於亟待資金的江南治理而言,無疑是一筆極其誘人的钜款。
上交非法田產,也符合太子殿下清丈田畝、抑製兼併的大方向。
而他們隻要求追究家主及少數核心罪魁,這符合首惡必辦,脅從不同的原則。
也有利於分化瓦解整個江南豪強集團,減少後續清查的阻力。
從穩定江南大局、實現平穩過渡、避免激起大規模動蕩的角度看,這個交易,似乎有值得慎重考慮的價值。
尤其是,相比於那個至今閉門不出、不知在謀劃什麼的王崇禮,沉陸兩家的態度,已經算是識時務了。
但杜衡並未立刻表態。
他沉默良久,久到沉燕源和陸文翰後背都被冷汗浸濕,才緩緩開口。
“二位家主拳拳之心,本官知曉了。然,國法如山,案情重大,非本官一人可決。”
“爾等所言,本官會如實上奏。至於如何處置,需待朝廷,需待太子殿下鈞裁。”
他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留下了充分的迴旋餘地。
沉燕源心中微沉,但也不敢再逼問,隻能恭敬道:“是,一切但憑朝廷、憑太子殿下、憑大人做主。”
“草民二人,回去後便著手清理田產賬目,籌備銀兩,靜候發落。”
杜衡點了點頭,端起了茶盞。這是送客的意思。
沉燕源和陸文翰知趣地告退。
走出行轅,被外麵的風一吹,兩人才發覺內衫都已濕透。
“沉兄,你看,有幾分把握?”陸文翰聲音還有些發顫。
沉燕源望著蘇州城繁華的街景,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五五之數吧。杜衡沒有當場駁斥,已是好兆頭。”
“接下來,就看太子如何決斷了。我們耐心等著吧。該做的準備,繼續做。”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