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蘇州城西三十裡外,陽澄湖畔。
這裏有一處名為聽雨閣的沉家別院,因遠離主宅,平日極少使用。
別院佔地不大,但設計精巧,幾叢茂密的修竹將它半掩半映,一條引自湖水的清溪蜿蜒環繞,環境極為幽靜。
幾乎與世隔絕,確實是商議機密要事的絕佳所在。。
聽雨閣內,沉燕源和陸文翰早已在此等候。
兩人皆未穿彰顯身份的華服,隻著素色常服,分坐於主位兩側。
他們麵前的紅泥小爐上,泉水初沸,發出細微的“嘶嘶”聲,但誰也無心品茶。
沉燕源麵色沉靜,手中無意識地轉著一隻未沾唇的茶盞,目光落在窗外的竹影上。
陸文翰則顯得更為焦躁,時不時望向閣外小徑的方向。
約莫申時初,三頂沒有任何標識的青布小轎,一前一後地沿著湖畔小徑悄然行來,停在聽雨閣外不起眼的側門。
轎簾掀開,劉秉章、崔佑安和鄭觀三人,皆是一身不起眼的文人打扮。
三人步入閣內,目光迅速掃過。
見隻有沉燕源和陸文翰起身相迎,王崇禮卻不見蹤影。
劉秉章三人腳步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彼此迅速交換了一個複雜而瞭然的眼神。
想到上次在沉家老宅那場不歡而散的密會,大家極有默契地,誰也沒有開口詢問。
簡單的寒暄,帶著幾分刻意的輕鬆,卻掩飾不住氣氛的緊繃。
茶水奉上,沉燕源揮退所有僕役,閣內隻剩下他們五人。
沉燕源沒有繞彎子,直接他和陸家準備主動請罪,捐獻家產,以求寬恕的打算,和盤托出。
當然,他隱去了家族子弟已經秘密轉移和海外產業的部分,隻強調願意交出江南的全部田產和半數家財。
劉秉章三人聽完,臉色都變得極其難看。
他們當然知道太子查案的厲害,也擔心火燒到自己身上,但沒想到沉燕源決心下得這麼大。
“沉公,陸公,此法,此法未免太過……”劉秉章斟酌著詞句。
他是進士出身,官場老油條,深知其中利害。
沉陸兩家若真被嚴辦,他作為蘇州知府,治下出此巨案,失察之罪跑不掉。
過往收受的賄賂若被翻出來,更是前程盡毀。
若能保住沉陸兩家一定程度上的體麵,對他而言,確實是好事。
沉燕源起身,對著三人深深一揖:“劉府尊,崔大人,鄭大人,沉某今日實是走投無路,才厚顏相求。”
“我沉陸兩家願傾盡家財,彌補過往罪愆,隻求朝廷能法外開恩,允我等戴罪之身,承擔應得之罰,但萬望……”
“罪不及家中老幼無辜。此心此意,還望三位大人,能在杜欽差麵前,代為陳情,周全一二。”
陸文翰也連忙跟著作揖,聲音哽咽:“三位大人,往日我等多有打擾,薄禮相贈,實是仰慕三位大人清廉幹練。”
“如今我兩家遭此大難,若能得三位大人援手,保全家族血脈,我等雖死亦感大恩。來世結草銜環,必當報答、”
這話說得極為露骨,幾乎就是挑明瞭過往的利益關係,以及此刻的懇求。
劉秉章三人交換了一下眼神。
崔佑安性子更急些,擦了擦額頭的汗,低聲道:“沉公,陸公,非是我等不願相助,隻是我等位卑言輕,恐怕……”
“崔大人過謙了。”沉燕源直起身,目光炯炯,“杜欽差雖奉旨,但身處江南,行事亦需考量地方實情。”
“我兩家若能主動配合,獻出巨資協助朝廷安置隱戶,穩定地方,於杜欽差完成聖命、於太子殿下推行新政,皆是有利之事。”
“此乃將功折罪之舉。三位大人隻需將此中利弊,如實稟明杜欽差。”
“若能從寬發落,則能彰顯朝廷仁德,亦可令其他觀望者紛紛效仿,主動清退不法,於朝廷有百利而無一害。”
劉秉章沉吟不語,他在快速權衡。
幫沉陸兩家說話,有風險,但若操作得當,未必不能成。
杜衡也要考慮辦案的實際效果和地方穩定。
如果沉陸兩家真的願意吐出這麼多真金白銀和田產,解決朝廷頭疼的隱戶問題,這個功勞確實不小。
以此為籌碼,加上他們幾個地方官員從旁委婉進言,或許真能把沉陸兩人的死罪,爭取成流放。
流放,雖然也是極重的懲罰,但畢竟保住了性命。
而且,流放雖然艱苦,但若暗中打點妥當,未必不能生存。
保住了兩家大部分族人和財產,也就保住了他們在江南的部分影響力,以及未來可能的回報。
想到這裏,劉秉章心中天平已然傾斜。
他緩緩開口,甚至帶上了一絲安撫的意味:“沉公,陸公,拳拳愛家之心,本官感同身受。”
“你二人所言,確有一定道理。主動配合,捐獻家產,安置隱戶,此乃大功一件,足見悔過之誠。杜欽差明察秋毫,或會酌情考量。”
他看向崔佑安和鄭觀:“崔大人,鄭大人,你們以為呢?”
崔佑安連忙點頭:“府尊大人所言極是。下官也覺得,沉陸兩家若能如此,實乃戴罪立功之典範。”
“朝廷理應給其一條生路,亦可安江南士紳之心。”
鄭觀性格更為謹慎,甚至有些優柔,他看了看沉陸二人哀求的眼神。
又看了看劉秉章平靜中帶著壓力的目光,心中雖然仍有顧慮,但知道此時已不容他獨善其身。
他暗自嘆了口氣,也開口道:“下官,附議。”
“隻是……”鄭觀猶豫了一下,“此事關係重大,牽涉極廣。”
“具體如何向杜欽差進言,還需從長計議,務必穩妥,切不可讓杜欽差誤解我等有包庇之嫌。”
聽到三人口風鬆動,沉燕源和陸文翰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一半。
沉燕源再次鄭重行禮:“多謝三位大人體恤。大恩不言謝,我沉陸兩家,永誌不忘。”
劉秉章捋了捋鬍鬚,眼中閃過一絲精明:“此事宜早不宜遲。”
“杜欽差剛到蘇州,尚未展開全麵調查,此時主動投誠,效果最佳。”
“不過,此事關鍵,還在杜大人,在朝廷。本官等隻能從旁轉圜,陳說利弊。最終如何,還需二位行向杜大人表明誠意。”
“是是是,在下明白。”沉燕源連聲道,“待杜大人駕臨蘇州,草民等立刻前去請罪。”
離開府衙時,夜色已深。
沉燕源和陸文翰坐上各自的轎子,在寂靜的街道上分頭離去。
接下來,就是等待杜衡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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