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回東宮時,已是掌燈時分。
楚昭寧正坐在花廳裡用晚膳,桌上四菜一湯,皆是清淡時令的菜式。
她剛夾了一筷子清炒藕片,丹霞便從外間匆匆進來,臉上神色凝重。
“娘娘……”丹霞欲言又止,看了眼侍立左右的宮女。
楚昭寧會意,輕輕放下銀箸:“都下去吧。”
待眾人退下,丹霞才壓低聲音將市井間流傳的謠言一一稟報。
那些話實在惡毒,丹霞說得字斟句酌,額上卻已沁出細汗。
楚昭寧靜靜聽著,手中那雙銀箸始終懸在半空。
待到丹霞說完,她竟輕輕笑了出來。
那笑聲很輕,卻讓丹霞心中莫名一緊。
“有意思。”楚昭寧放下筷子,接過扶錦遞上的溫帕拭了拭嘴角,“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蝴蝶之事,當年多少眼睛看著,不過是巧合,是祖父在天之靈或許有所感應的一種美好寄託。到了他們嘴裏,倒成了妖異之術。”
“我若有那等隨意操縱人生的本事,何不直接讓這鹽政改革一帆風順,讓那煉鐵爐瞬間建成?何必在此與這些宵小之輩費神?”
她語氣中的譏誚與荒謬感毫不掩飾。
對於這些基於迷信和臆測的攻訐,隻覺得可笑又可悲。
但她也深知,在這個時代,這種流言的殺傷力有多大。
它攻擊的不是事實,而是人心。
那些對未知的恐懼,對異類的排斥,對女子掌權的質疑,全都被包裝成光怪陸離的故事,在街頭巷尾傳播。
“歐昭訓那邊,什麼反應?”她問。
丹霞回道:“歐昭訓在月子中聽說了,嚇得魂不附體,據說哭了好幾次,掙紮著想要來麗正殿向娘娘請罪。”
“被她身邊的嬤嬤和丫鬟死死攔住了,說月子裏不能見風,更不能情緒激動。歐昭訓現在很是惶恐不安。”
楚昭寧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歐昭訓的恐懼在她意料之中,一個本就無依無靠的女子,驟然被捲入這樣的流言漩渦,成為攻擊東宮的工具和證據,豈能不懼?
那些編造謠言的人,怕是也算準了這一點,既要汙了她的名聲,又要讓東宮內部離心。
“派人去蕙馥閣,傳我的話。”楚昭寧語氣緩和下來,“告訴歐昭訓,讓她安心坐月子,好好將養身子,照顧好三皇孫。”
“外麵那些無稽之談,與她無關,更與三皇孫無關。本宮行事,光明磊落,無需向任何人解釋,也絕不會遷怒於她。”
“讓她放寬心,一切自有殿下和本宮做主。再賜些上等的補品藥材過去。”
“是。”丹霞應下,心中對太子妃的處置暗贊一聲。
此刻若嚴詞斥責或置之不理,隻會讓歐昭訓更加恐懼,甚至可能被有心人利用。
如此安撫,方能穩住後方。
“另外,”楚昭寧目光轉冷,“傳令下去,東宮所有妃嬪、良娣、良媛、昭訓、奉儀,明日辰時,至麗正殿請安。本宮有話要說。”
丹霞心領神會:“奴婢明白,這就去通傳。”
晚些時候,太子回宮,直接來到了麗正殿。
他顯然是匆匆趕回,朝服都未換下,玄色錦袍上綉著的四爪金龍在燭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楚昭寧正在燈下看書,見他進來,起身相迎:“殿下回來了。”
太子握住她的手,細細端詳她的臉色:“元妃受委屈了。”
他的語氣帶著歉意,還有壓抑的怒意。
這些惡毒的攻擊表麵上是衝著楚昭寧,實則劍指東宮,隻是拿太子妃做了筏子。
楚昭寧搖搖頭,引他到榻邊坐下,親手為他斟了杯茶:“妾身無妨。隻是覺得可笑,也有些…可悲。”
“為了打擊殿下,打擊東宮,這些人真是無所不用其極,連這種荒誕不經的謠言都編造得出來。”
“他們這是看鹽政改革觸動利益太深,煉鐵爐又即將成功,急了。”
太子接過茶盞,卻沒有喝,隻是握在手中:“黔驢技窮,便用這等下作手段。想用流言蜚語來動搖人心,乾擾朝局?癡心妄想。”
他將茶盞重重放在案幾上,“孤已令褚明遠和冥偉去查了,倒要看看,是誰在背後興風作浪。朝堂上的事,孤自會應對。”
他看向楚昭寧,“元妃不必為這些事煩心,更無需出麵與那些小人計較,平白失了身份。”
“你隻需安心照顧好自己,照顧好煦兒,管理好東宮就行。”
楚昭寧點了點頭,唇角泛起一絲苦笑:“妾身明白。隻是明日,妾身還是要敲打一下東宮後院。”
“流言傳到這個份上,難保不會有人心思浮動,或是被人利用。讓她們安分些,也免得有人趁機生事,讓殿下分心。”
太子頷首:“後宮之事,由你掌管,孤信你。”
他頓了頓,又道,“父皇母後那裏,孤也會去說明。這等謠言,傷及天家體麵,更意在動搖國本,父皇絕不會坐視。”
夫妻二人又說了會兒話,太子見楚昭寧眉宇間雖有疲色,但神情鎮定,目光清明,心下稍安,囑咐她早些休息,方纔離開。
夜色漸深,楚昭寧卻無多少睡意。
她遣退眾人,獨自倚在窗邊,看著庭院中搖曳的樹影。
夏夜的蟲鳴此起彼伏,更襯得四周寂靜。
流言如毒蔓,看似荒誕,卻最能侵蝕人心。
她可以不在乎,但東宮的名聲、太子的威望、乃至皇太孫的聲譽,卻不能不在乎。
這是將政治鬥爭延伸到了最陰私、最惡毒的領域。
不與你正麵交鋒,隻在暗處散佈疑雲,讓懷疑的種子在每個人心中生根發芽。
至於太子的調查,她相信不會那麼快有結果。
對方既然敢做,必然有所防備,層層轉手,難覓源頭。
而皇後的雷霆手段,也隻能震懾宮內,管不到宮外悠悠眾口。
流言在市井甚囂塵上,已非宮內申飭所能壓製。
次日朝會後,太子並未像往常一樣去戶部或鹽司,而是直接回到了東宮慶寧殿的書房。
他屏退左右,隻留下褚明遠、冥偉、青鋒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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