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太子已回到東宮。
他坐在書房裏，腦海中反覆回放著早朝上的情景。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待心緒稍稍平復，理清了思路，他才遣內侍去麗正殿請楚昭寧。
楚昭寧步入書房時，敏銳地察覺到了空氣中不同尋常的凝重：“殿下？”
太子聞聲轉過身，臉上是少有的凝重神色。
他走到書案前，拿起一份奏摺的抄本遞給楚昭寧：“你看看這個。”
楚昭寧接過，快速瀏覽。
這是周正清的奏摺抄本，言辭激烈地反對由她主持建造煉鐵爐。
她看完，麵色平靜地將抄本放回桌上：“意料之中。”
太子有些意外地看著她：“你不生氣？不害怕？”
楚昭寧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生氣有用嗎？害怕有用嗎？既然決定要做這件事，就該想到會麵臨什麼。”
她抬眼看向太子，“倒是殿下，似乎比臣妾還緊張。”
太子苦笑一聲，在她對麵坐下：“今日早朝，超過半數的文官出列反對，言辭之激烈，這些年少見。”
“周正清那個老學究，幾乎是以頭搶地，嘶聲力諫，言辭激烈處，若非父皇最後……”
他沒有說完，但楚昭寧也能想像那是怎樣一副劍拔弩張、群情洶洶的場麵。
楚昭寧手放下茶盞，說道：“他反對不奇怪，奇怪的是反應這麼快、這麼激烈。”
“這訊息，他們是如何得知得這般詳盡？連陛下有意動用內帑的意向都似乎摸到了風聲。”
“不知道具體是誰。”太子臉色沉了下來，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具體是從哪個環節泄密，褚明遠正在暗查。”
“但工部、戶部前幾日確實接到了父皇的私下徵詢，詹事府內部，知道我們初步構想的人也有好幾個。人多口雜，難保沒有疏漏。”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孤懷疑，有人故意煽風點火。幾個平時與東宮不對付的禦史，今日表現得格外積極，說的話也特別難聽。”
“三皇子？”楚昭寧敏銳地問。
太子點頭：“雖然沒證據，但八成是他。海貿試行一事讓他吃了大虧，折了麵子，他正愁找不到機會報復。”
他看向楚昭寧，眼中擔憂之色更濃，“元妃，外麵的風言風語，你大可不必理會，更無需因此感到壓力或困擾。一切有我和父皇……”
“殿下，”楚昭寧卻輕聲打斷了他，“妾身既然接下了這個差事，就不會半途而廢。而且……”
“如果因為幾句非議就退縮，那臣妾這輩子都隻能做個深宮婦人，永遠無法做自己想做的事。”
太子看著她挺直的背影，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他欣賞她的才華和膽識，但同時也為她擔心。
這個時代對女子太過苛刻，一舉一動都被人用放大鏡審視。
她走得越高，邁出的步伐越與眾不同，所承受的審視、嫉妒與惡意就會成倍增加。
今日朝堂風暴雖被父皇強勢壓下，但潛流依舊洶湧，暗礁遍佈。
他怕她摔下來，那後果，他不敢細想。
“你知道現在外麵，不隻是朝堂，”他輕聲道，“連京城街巷、茶樓酒肆、乃至各家後宅內院，都在議論什麼嗎？”
“議論太子妃要親自煉鐵的事，絕大多數人，都在等著看笑話，看東宮的笑話，看你的笑話。”
楚昭寧聞言，不僅沒有露出絲毫沮喪或憤怒。
反而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笑意：“那正好啊，殿下。”
“嗯？”太子不解。
“他們現在笑得越開心，議論得越起勁，”楚昭寧語氣篤定地說道。
“等到煉鐵高爐建起來，等到新材料打造出的器物展現出實實在在的價值的時候……”
“他們現在笑得越開心，到時臉就會越疼。”
太子看著她眼中閃爍的自信光芒，忍不住也跟著揚起了嘴角，緊繃的神色終於徹底緩和下來。
搖頭嘆道，語氣中已帶上了幾分輕鬆：“你倒是有信心。”
“不是有信心，是有準備。”楚昭寧走回書案前，開啟她帶來的卷宗。
“這是臣妾這幾日根據現有條件，反覆推敲後整理出的部分詳細技術方案與初期執行細則，請殿下過目。”
“裏麪包括改良高爐的詳細結構圖與尺寸計算、不同配料方案的試驗計劃、物料採購的大致流程與標準，以及……”
她將卷宗推向太子：“所有能想到的，都列出來了。隻要我們按計劃推進，成功不是問題。”
太子接過厚厚的卷宗，一頁頁翻看。
裏麵不僅有詳盡的文字說明，還有許多精心繪製的圖示、清晰列明的表格，資料詳實。
他心中那最後一絲因外界壓力而產生的疑慮，也被這份卷宗撫平了大半。
“不過，”楚昭寧在一旁補充道，指著圖紙上特別標註的幾個關鍵部位，“目前還差一些細節需要完善，主要是材料部分。”
“我們需要找到合適的耐火磚和鼓風裝置。這些已經讓錢寶去尋了，應該很快有訊息。”
太子合上卷宗，長長地、徹底地吐出了一口氣，彷彿將胸中所有的鬱結、擔憂和不確定都隨這口氣排出了體外。
“好。”他抬起頭，看向楚昭寧：“既然你決心已定，且準備如此周全深入，那東宮上下，自當為你前驅，全力支援。”
“朝堂上的風雨，父皇已出麵平息大半，餘下的暗流與非議，自有孤來應對、來化解。”
“你，隻需心無旁騖，專註於把爐子建好，把鐵煉成。需要什麼人、什麼物、遇到任何人為的阻礙，直接告訴孤。”
“技術上的難題，我們一起想辦法。”
楚昭寧看著太子眼中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支撐，心中湧起一股堅實的暖流。
徹底驅散了所有因外界風雨而產生的細微寒意與孤寂感。
在這個禮教綱常如同無形枷鎖的時代，能擁有這樣一位不僅理解她、欣賞她，更願意為她頂住巨大壓力、掃清前行障礙的丈夫與盟友，是何其幸運。
也是她敢於逆流而上、踐行心中藍圖的根本底氣所在。
她斂衽，鄭重一禮，聲音清晰而誠摯：“謝殿下。昭寧，定不負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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