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父皇,正是。”太子見父皇神色,知道此事已成了一半。
便沉穩地將天津衛試驗灘曬法時意外發現天然鹽,以及在皇莊如何提純的經過,擇要稟報了一番。
徽文帝聽完,直接問到了最關鍵的核心問題:“成本幾何?若大規模煉製,與現行官鹽相比,利弊如何?”
太子據實以告,並提出了一個試探性的建議:“父皇,兒臣以為,如此佳品,若按尋常官鹽之價出售,未免可惜。”
“不如,由官府直接開設官鋪,試售精鹽,價格暫定為上等官鹽的三倍,看看市場反響如何?”
徽文帝沉吟片刻。
三倍於上等官鹽的價格,這無疑是天價,針對的隻能是富紳巨賈、高門大戶。
他權衡了一下,覺得此舉既能試探市場,又能為國庫增加一筆不小的收入。
且數量有限,不至於立刻衝擊現有的鹽政體係。
思慮及此,他微微頷首:“準奏。先在東西兩市,各設一鋪,試售之。看看是否有人願意為這口舌之慾,一擲千金。”
命令下達,戶部與內府局迅速行動起來。
很快,在京城最繁華的東西兩市,悄然出現了兩家不起眼的官營鋪麵。
招牌簡單,隻書“禦品精鹽”四字,店內陳列的,便是雪白細膩的精鹽。
價格牌掛出,引得路人紛紛咋舌。
“多少?這鹽是金子做的不成?”
“這麼貴,誰家吃得起這個。”
“禦品?難道是貢品流出來的?”
“嘖嘖,這價格,怕是隻有那些王府侯門才消受得起。”
路人紛紛咋舌,議論聲中充滿了難以置信與調侃。
大多數人都抱著看熱鬧的心態。
然而,現實卻給了所有持懷疑態度的人一記響亮的耳光。
精鹽上市之後,一些訊息靈通的勛貴之家、豪商巨賈派人前來購買。
當他們將這雪白的鹽帶回去,無論是用於烹飪還是直接蘸食,那純粹的口感,立刻征服了那些追求極致享受的階層。
一傳十,十傳百。
禦品精鹽的名聲迅速在京城的上流社會中傳播開來。
兩間官鋪門前,竟然破天荒地排起了長隊。
精鹽上市後的第三天下午,便被哄搶一空。
後來者隻能望而興嘆,紛紛詢問何時補貨。
養心殿內,徽文帝和太子看著內府局呈上的精鹽銷售情況和收入的賬冊,父子二人都陷入了沉默。
賬冊上的數字,清晰地表明,即便價格高達粗鹽的三倍,所帶來的利潤,也遠超他們之前的想像。
而且,這還僅僅是京城一地,試售的少量產品。
太子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賬冊上那誘人的數字移開目光。
他揮退左右,殿內隻剩下父子二人。
“父皇,”太子神色凝重,“精鹽銷售之火爆,可見其利。但兒臣今日,想說的並非此利。”
徽文帝抬眼看他,目光深邃:“哦?”
“兒臣想說的是鹽政本身,是這利字背後,天下百姓的負擔。”太子將楚昭寧的觀點,用自己的語言重新組織,娓娓道來。
“鹽,與糧食一樣,乃是民生之本,不可或缺。如今鹽價高昂,尋常百姓省吃儉用,甚至不少貧苦之家,隻能長期淡食。”
“長此以往,於民體、於國本,皆是有害無益。”
他看向徽文帝,眼神清澈而坦誠:“兒臣認為,問題的根本,不在於嚴管,而在於如何增產和降低成本。”
“若能使鹽價大幅下降,低到尋常百姓家亦可輕鬆購買,則天下用鹽總量必然暴增。”
“薄利多銷,朝廷稅收,未必減少,甚至可能增加。更重要的是,能讓天下百姓,皆吃得起鹽。”
“此番試驗成功,證明灘曬法可大幅降低海鹽成本,提純法可得優質精鹽。”
“若能推廣開來,輔以井鹽、池鹽的改進,我大周鹽產量必將翻倍增大。
屆時,官鹽價廉物美,私鹽自然失去市場。朝廷亦可調整稅製,不再過度依賴鹽引高價……”
太子侃侃而談,將他深思熟慮後的鹽政改革思路和盤托出。
核心就是通過技術革新,擴大生產,降低成本和價格,惠及百姓。
同時通過擴大消費基數來維持甚至增加財政收入,逐步改變依賴鹽引和高壓專賣的舊模式。
徽文帝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龍案。
他不得不承認,太子的想法,極具誘惑力,也切中時弊。
作為一個立誌成為千古一帝的君主,他何嘗不想讓天下百姓都安居樂業,吃得起鹽?
太子描繪的藍圖,正是他理想中的盛世景象之一。
但是……
他心中的顧慮更深。
鹽政牽涉的利益太大了。
不僅僅是那些貪官汙吏,還有無數依靠舊鹽政體係生存的官吏、商人,乃至地方勢力。
漕運案還沒完,朝野尚未完全平穩,江南世家因土地問題暫時蟄伏,但警惕性正高。
此時再掀起一場鹽政改革,會引發何等劇烈的反彈?
會不會動搖國本?
而且,改革的具體方案、步驟、如何平衡各方利益、如何確保新法推行不被歪曲……
千頭萬緒,絕非一朝一夕之功。
殿內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良久,徽文帝才長長嘆了口氣:“你的想法是好的。為民之心,朕心甚慰。”
他話鋒一轉:“然,鹽政積弊已久,牽一髮而動全身。漕運案還未結了,土地兼併問題阻力重重。”
“此時若再貿然對鹽政動手,恐非良機,稍有不慎,就前功盡棄,甚至可能引發難以預料的禍端。”
他看著太子眼中閃過的一絲失望,語氣緩和了些:“這樣吧,你方纔所言改革,非小事。”
“你且下去,將這些想法,細細斟酌,擬定一個周全的章程出來。要考慮到可能遇到的阻力,準備好應對之策。”
“待漕運案徹底落下帷幕,朝局進一步穩定後,我們再議此事,如何?”
這雖未立即同意,但也沒有否決。
太子知道,這已經是徽文帝在當前形勢下,能做出的最積極的回應了。
他壓下心中的些許急切,躬身道:“兒臣遵旨。定當仔細籌劃,擬定詳案,不負父皇期望。”
太子帶著一絲遺憾,退出了養心殿。
殿外的陽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心中信念卻愈發堅定。
這鹽政改革,他是一定要推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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