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的寅時三刻,天還未亮,寧國公府已是一片燈火通明。
楚昭寧被翡翠從錦被中輕輕喚醒時,窗欞外還掛著殘星。
“姑娘該起了。”翡翠撩起綉帳,將一盞溫熱的蜂蜜水遞到她唇邊。
她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珊瑚捧著鎏金銅盆進來。熱水裏漂浮的梅花瓣、熏籠裡裊裊升起的沉香、丫鬟們手上精緻的銀鐲相撞發出的清脆聲響。
“老夫人特意囑咐。”珊瑚擰著熱帕子笑道,“今歲姑娘要與元哥兒一同去薦馨堂祭祖。”
薦馨堂是寧國公府的家廟,平日裏大門緊閉,隻有年節和忌日才會開啟。
翡翠從黃花梨立櫃中取出一件杏紅纏枝紋緞襖,衣襟上金線繡的忍冬紋在燭火下流轉著細碎的光。
“夫人特意讓蘇綉娘子趕製的。”她抖開衣裳,領口綴著的珍珠排扣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楚昭寧展開雙臂,感受著絲綢滑過肌膚的涼意,鏡中倒映出個粉妝玉琢的小人兒,雙螺髻繫著紅綢帶,杏子眼裏映著跳動的燭焰。
“五姑娘真像年畫裏的娃娃。”林媽媽端著描金瓷碗進來,眼角笑紋裡盛著慈愛。
楚昭寧小口啜飲溫熱的牛乳,小口啜飲,眯起眼睛,享受著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的感覺,同時耳朵捕捉著院外的動靜。
“三爺說西跨院的窗花要換五穀豐登的式樣。”
“趙管家讓把薦馨堂的銅爐再擦一遍。”
“老夫人命人給各房都送了新裁的衣裳。”
寅正時分,琥珀給楚昭寧繫上白狐裘鬥篷,前往薦馨堂。
一行人來到前院時,天已矇矇亮。
楚昭寧被翡翠抱著,看見府中上下百餘人已經按輩分站好。
老國公身著紫金蟒袍,腰佩玉帶,肅然而立。
他身旁的老夫人穿著深褐色綉福壽紋的禮服,手中撚著一串玉珠,口中念念有詞。
寧國公和崔令儀站在二老身後,兩人都是一身正裝,神情肅穆。
楚昭寧的目光掃過人群,大哥楚臨淵與沈知瀾站得筆直,二哥楚臨嶽不時偷瞄妻子趙萱萱懷中的幼子。
三哥楚臨賀與妻子姚瑤站在稍遠的位置。
四哥楚臨玉容貌出眾,在人群中格外顯眼。
五哥楚臨漳則不時扭動,顯然站得不耐煩了
“放我下來。”楚昭寧小聲對翡翠說。
腳剛沾地,她就看見楚景茂被趙嬤嬤牽著走過來。
穿著與她相配的杏紅色衣袍,小臉綳得緊緊的。
“姑姑別怕,”元哥兒湊過來,學著大人的樣子拍拍她的手,“跟著我就好。”
楚昭寧差點笑出聲,這小豆丁自己緊張得手指都在發抖,還來安慰她?
但她還是配合地點點頭,伸手讓他牽著。
她能感覺到元哥兒手心全是汗,不由得輕輕捏了捏他的手指以示安慰。
趙德總管一聲令下,隊伍開始向薦馨堂移動。
楚昭寧跟在在父母身後,與元哥兒並肩而行,後麵跟著楚臨淵幾兄弟。
她好奇地東張西望,發現府中處處張燈結綵,連平日不起眼的角落都打掃得一塵不染。
空氣中飄著檀香與艾草混合的氣味,聞起來莊重又神秘。
薦馨堂坐落在國公府東北角,是一座三進院落。
穿過朱漆大門,迎麵是一堵影壁,上麵雕刻著楚家先祖征戰沙場的場景。
楚昭寧仰頭看著那些栩栩如生的人物,忽然注意到其中一個將軍模樣的人與老國公有七分相似,想必是某位顯赫的先祖。
繞過影壁,眼前豁然開朗。
庭院中央立著一座青銅大鼎,香煙裊裊升起。
兩側廊下站著數十名身著素衣的僕人,個個低眉順目。
正廳門楣上懸著黑底金字的匾額,上書“薦馨堂”三個大字,筆力遒勁,據說是開國皇帝禦筆親題。
楚昭寧感到一陣莫名的顫慄,這就是古代世家的祠堂,是凝聚一個家族靈魂的地方。
她前世在博物館見過不少祠堂復原模型,但親身站在一座活生生的祠堂前,那種歷史的厚重感還是讓她心跳加速。
老國公在鼎前站定,眾人立刻停下腳步。
楚昭寧注意到所有人的表情都變得更加肅穆,連最愛鬧騰的楚臨漳都挺直了腰背。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奇特的緊張感,彷彿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吉時到——”趙德拖長聲音喊道。
老國公率先邁步,老夫人緊隨其後,然後是寧國公夫婦帶著孩子們。
楚昭寧被崔令儀牽著手,能感覺到母親的指尖微微發涼。
她抬頭看去,發現崔令儀的下巴綳得緊緊的,眼睛直視前方,不敢有絲毫斜視。
踏入正廳的瞬間,一股濃烈的檀香沖鼻而來。
正廳寬敞明亮,正中是一張巨大的供桌,上麵擺滿了各色祭品——整豬整羊、時令水果、精緻點心,還有數十盞長明燈。
供桌後方的神龕裏層層疊疊地供奉著祖先牌位,最高處是一塊烏木鎏金的牌位,想必是楚家始祖。
“跪——”
隨著趙德的唱喝,眾人齊刷刷跪下。
楚昭寧被崔令儀拉著跪在蒲團上,膝蓋觸地的瞬間,她驚訝地發現蒲團內裡竟填充著柔軟的絲綿,跪起來絲毫不覺疼痛。
看來即便是嚴肅的祭祖儀式,世家大族也不忘照顧家人的舒適。
老國公開始誦讀祭文,渾厚的聲音在廳內回蕩。
“……茲值歲末,謹以清酌庶饈,祗薦歲事……”
楚昭寧雖然過目不忘,但古文對她來說仍有些晦澀。
她隻聽懂了大概是在向祖先彙報一年來家族的成就,並祈求來年平安。
“拜——”
楚昭寧來不及多想,趕緊跟著眾人叩首。
額頭觸地的瞬間,她聞到青磚上淡淡的塵土味,混合著檀香形成一種奇特的氣息。
儀式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
楚昭寧的腿早已麻木,但她咬牙堅持著。
終於到了上香的環節。
從老國公開始,家族成員按輩分依次上前敬香。
這一刻,楚昭寧忽然感到鼻子發酸。
在這個陌生的古代世界,在這個莊嚴的祠堂裡,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楚昭寧,是寧國公府的五姑娘。
儀式結束後,眾人依次退出薦馨堂。
轉過迴廊時,楚昭寧回頭望了一眼漸行漸遠的薦馨堂。
在陽光下,那座家廟顯得莊嚴肅穆,飛簷上的脊獸彷彿在無聲地守護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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