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至中途,太子優雅地拭了拭唇角,旋即起身,麵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謙和與一絲歉意。
他朝寧國公與,微微頷首,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老夫人,國公,夫人。”目光亦掃過屏風方向,以示對女眷的尊重。
“宮中尚有部分政務亟待處理,恕孤不能久陪,需先行告退,實在失禮,還望諸位見諒。”
他話音一落,寧國公、楚臨淵等人立刻恭敬起身。
寧國公回應道:“殿下勤於政務,心繫國事,實乃國朝之福,臣等豈敢言諒。恭送殿下。”
話雖如此,他心中卻不免掠過一絲遺憾。
宴席還未盡興,他甚至還沒能好好同女兒說上幾句話。
太子含笑點頭,隨即目光轉向屏風後的女眷區域。
語氣愈發溫和,帶著明顯的體貼:“既如此,便讓太子妃多在府中陪伴家人,敘話盡興,不必因孤之離去而拘束。”
他略作停頓,繼續說道,“申時末,東宮會再派車駕來接即可。”
太子也知道楚昭寧初離家門,定然思念親人,特意給她留下空間與時間。
寧國公與崔令儀聞言,心中皆是一喜,連忙再次躬身:“臣(臣婦)謝殿下體恤。”
太子頷首,在內侍的簇擁下緩步向廳門走去。
將至門前,他卻似忽然想起什麼,腳步一頓,轉過身來。
目光越過眾人,精準地落定在老夫人和崔令儀的方向。
溫言補充道:“太子妃年少,初入宮闈,偶有思家之念,亦是常情。”
“日後老夫人與夫人若心中掛念,亦可遞牌子入宮相見,常敘天倫,不必過於拘泥禮數。”
他朝老夫人微微一笑,語氣更緩:“今日,便讓太子妃好生陪陪你們,享享家中溫情。”
這番話,既給了恩典,又全了情分,可謂給足了寧國公府體麵和安慰。
顯露出儲君的氣度與對嶽家的尊重。
崔令儀聽得眼眶微熱,與老夫人一同深深福禮:“臣婦(老身)叩謝殿下恩典。”
她心中激動萬分,太子能想得如此周到,讓她連日來懸著的心,不由又安穩了幾分。
太子這才真正離去,儀仗遠引。
太子一走,崇德堂內的氣氛果然肉眼可見地更加輕鬆自在起來。
一直侍立一旁的管家得了眼色,立刻指揮著僕役們輕手輕腳地將那架巨大的紫檀木雕花琉璃屏風撤了下去。
隨著屏風的移除,視野豁然開朗,男女兩席再無隔閡。
楚臨淵笑著對弟弟們打趣道:“這下好了,說話也不必隔著屏風猜口型了。”
引得眾人一陣輕笑。
楚昭寧隻覺得身上那層無形的、屬於太子妃的束縛彷彿也隨著屏風一同被移開了。
她幾乎是立刻從自己的席位上起身,膩到了崔令儀和老夫人中間的位置坐下,親昵地挽住祖母的胳膊。
“哎喲,我的昭寧,都是太子妃了,還這般孩子氣。”老夫人笑得合不攏嘴,佈滿皺紋的手輕輕拍著她的手背,眼中滿是寵溺。
“在祖母和娘親麵前,我永遠都是孩子。”楚昭寧嬌聲道。
順手拿起小幾上的一塊點心,小口小口地吃著。
正是家裏小廚房特意為她新製的、帶著淡淡茉莉清香的酥餅,“還是家裏的點心最合口味。”
沈知瀾笑著遞過一盞溫熱的杏仁茶:“慢點吃,娘娘,喝口茶潤潤,這都是您的,沒人和您搶。”
周靜怡也溫婉地笑著,說起家中幾個孩子的趣事。
楚臨漳的幼子恰在此時搖搖晃晃地跑過來,好奇地抓著楚昭寧的裙擺。
楚昭寧心下一軟,放下點心,彎腰將小侄子抱到膝頭。
孩子咿咿呀呀地說著稚嫩的言語,她含笑聽著,時不時輕聲應和,指尖輕輕撫過孩子軟軟的發頂。
又閑話了一陣,她終究有些乏了,便尋了個由頭,回了瓊琚院小憩。
瓊琚院內,一草一木、一桌一椅皆維持著她離家時的模樣。
書案上似乎還隨意攤著幾本她未看完的閑書,窗邊的軟榻也依舊鋪著她最喜歡的那個軟墊。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她慣用的茉莉香片的味道,彷彿她從未離開。
她輕輕撫過窗欞,心中一片寧靜,卻又無比清晰地知道,終究是不一樣了。
這裏,從此是她的孃家,是溫暖的港灣和念想。
而那座恢弘的東宮,纔是她今後漫長歲月裡,需要傾注心力去經營、去麵對的歸屬。
申時很快將至。
離別的時刻終究無可避免地到來。
崔令儀拉著女兒的手,一路送至二門外,細細地、反覆地叮囑著。
恨不能將一生積累的智慧與牽掛都在這一刻傾囊相授。
她的聲音微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宮中不同家裏,言行舉止皆需謹慎,但也不必過於畏縮,失了氣度……”
“掌管宮務,剛柔並濟最為要緊,遇事不決,可多請教皇後娘娘或身邊得力的老宮人……”
“與殿下相處,要體貼關懷,盡為妻之責,夫妻間貴在相互尊重,情深不壽,強極則辱,這個度,你要自己把握好……”
“閑暇時,定要常遞訊息出來,無需多言,報個平安就好,讓家裏知道你好好的……”
最後一句,已然帶上了濃濃的鼻音。
楚昭寧一一認真聽著,不住地點頭,將母親的每一句話都刻在心裏。
“娘,您放心,”她努力讓自己的聲線聽起來平穩如常,“女兒都記下了。您和爹、祖母也要萬萬保重身體,勿以女兒為念。”
車輦早已備好,穩穩地停在門前。
楚昭寧在侍女的攙扶下,踏上腳凳。
臨入車廂前,她再次回頭,深深望了一眼站在門口的家人。
父母、祖母、兄嫂、稚齡的侄子侄女……
他們皆立於原地,目光緊緊相隨。
車輦緩緩啟動,平穩地駛離寧國公府那熟悉的朱漆大門和高高的門楣。
楚昭寧忍不住微微側身,透過車窗向後望去。
親人們的身影依舊立在門口,在夕陽金紅色的餘暉中拉出長長的影子,他們的身影隨著車馬的移動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直至車駕轉過街角,再也望不見那片熟悉的府邸和親人,楚昭寧才緩緩轉過身,坐正了身子。
她用力眨了幾下眼睛,將驟然湧上的那陣強烈酸澀與溫熱強行逼退。
深深吸了一口氣,東宮車駕內熟悉的熏香氣息湧入鼻腔。
她依舊是那個儀態端莊、沉穩的太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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