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元勛站在一旁,臉上雖然維持著標準的、略顯僵硬的公式化笑容。
聽著內侍官朗聲宣讀那份長得驚人的聘禮清單,他的眼角忍不住微微抽搐,心中五味雜陳。
金銀珠寶、綾羅綢緞、古董字畫、田產地契……
一樁樁、一件件,無不超出常製,極盡隆重。
這份榮耀,原本也該有蘇家一份,可如今,他隻能眼睜睜看著所有的風光盡數傾注於楚家。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家那被點為三皇子側妃的嫡女,袖中的手微微握緊,但很快又恢復如常,維持著應有的官場儀態。
而在屏風之後,楚昭寧安靜地站著,前廳傳來的宣讀聲冗長緩慢,聽得人昏昏欲睡。
她悄悄掩口打了個嗬欠,眼皮沉沉欲墜。
作為這場盛大聯姻的核心人物,她反而覺得自己最像個局外人。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更何況對方是當今太子,她沒有說話的餘地,甚至連一點情緒也不該有。
清單終於宣讀完畢,所有聘禮經過仔細展示、驗看和登記後,被重新裝箱、貼上封條。
由楚家僕人恭恭敬敬抬入府庫暫存。整個過程繁瑣卻有條不紊,莊重至極,無人敢出一絲差錯。
接下來,便是請期之前的重頭戲,奠雁禮。
贊禮官高唱:“行奠雁禮——”
一名太監捧上一隻被紅綢繫住雙足、精心餵養得羽毛油光水滑的大雁。
大雁似乎感知到氣氛,發出“嘎”的一聲清鳴。
裴元度穩步上前,神色端凝,自太監手中接過這隻象徵婚姻忠貞的生雁,轉身鄭重交至寧國公手中。
寧國公亦躬身接過,動作恭敬而沉穩,隨後將雁安放在早已鋪設妥當的奠雁席上。
大雁撲騰了幾下翅膀,最終安靜下來。
這奠雁禮源自周製,雁有信守時節、遷徙不失之德,故取其意,喻示婚姻如雁,信守不渝、終始如一。
禮成之後,方纔進入今日的最後**,請期。
裴元度再次上前,麵向寧國公,拱手一揖:“楚公爺,陛下與皇後娘娘之意,太子殿下與貴府千金八字相合,乃天作之緣,乾坤定矣。”
“今納徵禮成,特請貴府允準,擇定吉期,以完大婚。”
“太常寺協理欽天監,已卜算得近期三個上上大吉之日,分別是九月十二、十月初二、十月十六。恭請貴府擇定。”
寧國公立刻深深還禮,態度恭謹而誠懇:“殿下婚事,乃國之大事,陛下皇後垂詢,臣等感激涕零,豈敢擅專。”
“然既蒙天問,臣鬥膽建言:九月秋收未畢,稍顯倉促,恐準備不周,有失禮敬;十月十六,時近冬月,寒氣漸重。”
“唯十月初二,秋高氣爽,萬物豐稔,恰是收穫圓滿之時,寓意極佳。不知裴大人、蘇大人意下如何?”
他選擇了最為穩妥適中的日期,既不過於急切顯得攀附,也不過於拖延顯得怠慢,言辭懇切,滴水不漏。
裴元度與蘇元勛交換了一個眼神,微微頷首,麵露贊同之色:“十月初二,確是良辰吉日,陰陽和合,百無禁忌。”
“下官等回宮,定將公爺之意,詳盡稟明陛下與娘娘。”
至此,納徵、請期的所有核心流程,纔算圓滿完成。
賓主雙方皆於心底暗暗鬆了口氣。
寧國公府旋即大擺宴席,以最高規格款待皇家使團。
宴席設於崇德堂,水陸珍饈,觥籌交錯,極盡奢華。
樂工於廊下奏《鹿鳴》、《關雎》等雅樂助興。
裴元度、蘇元勛與寧國公、楚臨淵等同坐主桌。
席間,雙方言談甚歡,氣氛熱絡。
但彼此都心照不宣,絕不觸及任何可能涉及朝局變幻、後宮陰私的話題。
隻圍繞著婚期禮儀、天氣物產、詩詞書畫等風雅閑事展開。
裴元度博學儒雅,楚臨淵精通多國語言見聞廣博,兩人倒是相談甚歡。
蘇元勛則略顯沉默,多是附和之詞。
寧國公沉穩持重,恰到好處地掌控著宴席的氛圍。
宴至中途,按禮製,需共飲皇室特供的醒酒湯,以防官員在婚宴失儀。
湯用葛花、白豆蔻等十二味藥材熬製,味道清奇。
疏影苑
幾位姨娘坐在偏廳的雕花窗下,手邊放著針線笸籮和幾碟時新果子。
可誰也沒有真正把心思放在這些物事上。
前院隱約傳來的喧天鑼鼓聲,和那流水般抬入府的箱籠,早已將她們的心神全都勾了去。
秋姨娘手裏慢悠悠地撚著線,微微嘆了口氣,低聲道:“真是…天大的體麵。五姑娘是個有福氣的。”
她想起自己女婿給的聘禮寒酸,心下不免有些酸澀,但更多的是一種認命的平靜。
“體麵?何止是體麵。”坐在她對麵的陳姨娘立刻接話。
聲音又脆又亮,帶著一股壓不住的酸意和挑唆的勁兒。
“我的老天爺喲!聽說那東海珊瑚樹比人還高,赤金錠子一盤就是千兩。”
“點翠頭麵上的東珠,顆顆都有龍眼那麼大。這哪是下聘,這簡直是搬了半個國庫來。”
“哎呦呦,同樣是國公府的姑娘,我們明雅出嫁那會兒,武安伯府來的聘禮……”
“嘖,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吶!”她一邊說,一邊拿眼風去瞟旁邊的楊姨娘和李姨娘。
柳姨娘坐在稍遠些的凳子上,聞言隻是微微抬了抬眼,又低下頭去整理手中的絲線。
她出身罪臣之家,歷經起伏,性子最為隱忍,隻輕聲道:“皇家規製,自然非臣下可比。夫人和老夫人定然早有安排。”
她心裏明鏡似的,知道陳姨娘是想煽風點火,她可不願被當槍使。
“規製?怕是早就超出規製了吧。”楊姨娘果然被挑了起來。
她撇著嘴,聲音拔高了幾分,“還不是因為她是嫡出的,命好,投生到了夫人肚子裏。”
“我們二姑奶奶也是國公爺的親骨肉,嫁個六品校尉,聘禮寒磣得我都沒臉說。”
“還有四爺,那般好的相貌才華,若是嫡出,何至於……”她說到一半,似乎意識到失言,趕緊剎住,但臉上的不忿卻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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