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就到了六月。
此時的戶部衙門內,堆積如山的賬冊終於理清,一場震動朝野的大案即將迎來終局。
刑部大堂內
刑部尚書馮正卿端坐主位,大理寺卿史延和都察院左都禦史李文煥分坐兩側。
三人麵前的案幾上,堆滿了泛黃的案卷。
“王大人,天啟三年江南織造局這筆三十萬兩的撥款,賬上記的是購置蠶絲。”
馮正卿推過一冊賬本,指尖在硃筆圈出的數字上重重一點,“為何蘇州府同期的蠶絲價格卻比往年低了二成?”
王延年跪在大堂中央,官袍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偷偷抬眼,瞥見站在證人席上的周明,那個曾經在他麵前唯唯諾諾的小吏,如今卻挺直腰桿,目光如炬地注視著自己。
王延年的喉結上下滾動,喉間乾澀得像是塞了一把沙子。
“下官…下官…”他下意識地看向旁聽席上的陳以勤。
卻見他別過臉去,刻意避開他的視線,隻留下一個冷漠的側影。
大理寺卿史延冷笑一聲,從袖中抽出一封泛黃的信函:“王大人可認得這筆跡?”
他抖開信紙的動作乾脆利落,紙張發出清脆的響聲。
信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墨跡深淺不一,顯然不是一時所寫。
“這是從你書房暗格中搜出的私賬,每一筆都與戶部正賬對不上。”
王延年麵如死灰,整個人癱軟在地。
他官袍下的雙腿不受控製地顫抖,一股腥甜湧上喉頭。
刑部大牢深處,潮濕的黴味與血腥氣混在一起,令人作嘔。
趙明誠蜷縮在角落,雙手緊緊抱住膝蓋。
牆上的火把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遠處傳來獄卒的腳步聲和犯人的呻吟。
“趙大人。”一個陰柔的聲音突然在牢門外響起。
趙明誠猛地抬頭,看見霍九那張蒼白的臉出現在鐵柵欄外。
霍九是三皇子身邊的總管太監,他此刻穿著一身普通獄卒的裝束,但那雙細長的眼睛裏閃爍的精光卻怎麼也掩飾不住。
“霍公公。”趙明誠連滾帶爬地撲到門前,乾裂的嘴唇顫抖著,“殿下可有指示?”
霍九左右張望了一下,從懷中掏出一個油紙包:“殿下念舊,特意讓咱家給大人送些吃食。”
他壓低聲音,嘴唇幾乎不動,“裏麵有大人需要的東西。”
趙明誠接過油紙包,手指觸到一個堅硬的物件,是碎瓷片。
他瞳孔驟縮,抬頭看向霍九,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不容拒絕的決絕。
霍九眼中閃過一絲憐憫:“大人府上七十三口,殿下會妥善照顧。”
說完,他意味深長地拍了拍趙明誠的肩膀,轉身消失在幽暗的甬道中。
趙明誠呆立良久,終於顫抖著開啟油紙包。
裏麵除了一塊發硬的饅頭,果然藏著一片鋒利的碎瓷。
他苦笑一聲,想起家中剛滿周歲的小孫子,那孩子還不會叫祖父,卻要因為自己的過錯承受滅門之災。
渾濁的淚水無聲滑落,滴在碎瓷片上。
六月的雨來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點砸在刑部門前的青石板上,濺起一朵朵渾濁的水花。
周明撐著油紙傘站在廊下,望著雨中模糊的人影,那是剛剛從大理寺押送過來的王延年。
昔日威風凜凜的戶部左侍郎,如今隻穿著一件單薄的囚衣,腳上的鐐銬在雨水中拖出一道蜿蜒的痕跡。
“周大人。”身後傳來一個溫潤的聲音。
周明回頭,看見太子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後,一襲月白色錦袍在昏暗的雨幕中格外醒目。
“殿下。”周明連忙行禮,卻被太子虛扶住手臂。
不必多禮。”太子目光投向雨中,“這場雨,下得正是時候。”
周明順著太子的視線望去,隻見王延年突然在雨中停下腳步,仰頭望向灰濛濛的天空。
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下,分不清是雨是淚。
那一瞬間,周明心中竟生出一絲憐憫。
下官聽說……”周明斟酌著詞句,“王大人臨刑前,將家中幼子託付給了陳閣老。”
太子唇角微揚,笑意卻未達眼底:“陳閣老自身難保,哪還顧得上別人?”
他轉向周明,“說起來,孤還未恭喜周大人升任戶部右侍郎。”
周明後背一緊。
這幾個月來,他親眼見證了這位年輕儲君的手段,
溫潤如玉的外表下,是令人膽寒的果決。
他躬身道:“全賴殿下提攜。”
太子張口正要說什麼,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他。
“大理寺在趙明誠牢房裏自殺了。”太子從懷中取出一塊油紙,上麵沾著可疑的暗紅色痕跡,“用的是這塊碎瓷片。”
周明心頭一跳,這是……。
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他。
大理寺少卿杜衡渾身濕透地跑來:“殿下,趙明誠死前見過一個穿獄卒衣服的人,左眉有顆黑痣。”
太子眼中寒光乍現,霍九的標誌就是左眉那顆痣。
趙明誠一死,江南鹽稅那條線就斷了。
不過沒關係,他本來也沒指望從他嘴裏得到什麼。
重要的是,趙明誠死了,蕭瑾琰就少了一條臂膀。
自從三司會審開始,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的大人們就沒日沒夜地審案子。
戶部那邊,鄭尚書帶著周明他們一幫能幹的官員,在堆成山的賬本裡一點點查線索。
這場大清查整整折騰到六月才告一段落。
王延年問斬,趙明誠獄中自戕,李肅等人永戍嶺南。
陳以勤雖沒有直接證據證明他涉案,但也因為失察被罰了三年俸祿,在朝中的勢力一落千丈。
在這場大清洗中就數周明最走運,因為查賬立了功,破格升任戶部右侍郎。
從一個默默無聞的主事一躍成為朝中新貴。
但這份幸運背後,是無數個不眠之夜和如履薄冰的謹慎。
三皇子那邊表麵上老老實實,背地裏可都記著這筆賬。
戟蔭院書房內
“爹,昭寧此番樹敵太多。”楚臨淵低聲道,“如今又成了太子妃,恐怕……”
話音未盡,寧國公已長嘆一聲:“我何嘗不憂?”
楚臨淵點頭:“兒子明白。鴻臚寺那邊,已有幾位大人向我示好,想必是看中了昭寧即將成為太子妃。”
“政治聯姻……”寧國公苦笑一聲
“您不必過於憂慮。”楚臨淵安慰道,“昭寧雖年幼,但心性沉穩。”
寧國公聞言,目光微微一動,終是緩緩點頭:“但願如此。隻是這朝堂之上,步步殺機,稍有不慎,便是滿盤皆輸。”
楚臨淵靜默片刻,終是道:“兒子會多加留意三皇子一黨的動向,絕不會讓昭寧孤立無援。”
寧國公收回目光,拍了拍長子的肩,眼中終於浮起一絲寬慰:“好,有你這句話,為父便放心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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