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廟正殿,莊嚴肅穆。
歷代帝王牌位在長明燈下靜默排列,香燭的氣味經年不散。
裴度垣身著正一品朝服,頭戴七梁冠,神色端凝。
他手中捧著兩份庚帖與讖緯文書,步履沉穩地走向殿中特製的紫檀木托盤,將文書輕輕放落。
由禮部最德高望重的老贊禮官捧至最高處的神龕前,恭敬安放。
老贊禮官年逾古稀,雙手佈滿皺紋卻穩如磐石,每一步都踏在特定的方位上,不敢有絲毫差錯。
香案上,三牲五穀,香煙繚繞。
裴度垣朗聲誦讀禱文,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回蕩。
殿外,羽林衛持戟而立,將太廟圍得水泄不通。
蘇元勛低聲對身旁副將道:“三日之內,太廟四周加派雙崗,任何風吹草動,立即來報。”
三日供奉,香火不絕。
太廟內外安寧無事,未有風雨突變,亦無凶獸啼鳴,甚至連燭火無故熄滅之類常有的小事也未曾發生。
老贊禮官於第三日清晨,再登神龕,恭請庚帖與讖緯文書下案。
張景明上前細查,見文書完好如初,無半點汙損移位之跡。
這才微微頷首,向裴度垣稟報:“一切如儀,天意允洽。”
蘇元勛立於殿門外,目光穿過重重人影,望向殿中繚繞升騰的香煙。
他麵色平靜,心中卻波瀾暗湧。
這份吉兆,實在來得太巧、太完美。
欽天監所推無破綻,太廟供奉無差池,一切順利得近乎刻意。
他不由自問,這楚家五姑娘,難道當真命中註定,要入主東宮,母儀天下?
還是說……這背後另有文章?
徽文帝得報,聖心甚悅,當即下旨。
兩日後,由太常寺與禮部協同,行納吉之禮。
而這三天,對寧國公府而言,卻是漫長而焦灼的等待。
府中上下,表麵維持著一如既往的秩序與體麵,實則人人心中都繃著一根弦,不敢放鬆,亦不敢多言。
管家早已嚴令禁止僕役私下議論婚事。
然而越是禁止,那些竊竊私語就越發隱秘地在各個角落流傳。
“聽說太廟占卜,若有三長兩短,可是大凶之兆啊……”
“五姑娘真是好命,將來可是要做皇後的。”
“深宮似海,誰知道是福是禍……”
楚昭寧坐在窗前,手中把玩著一個精巧的銅製渾天儀,手指撥動環圈,黃銅齒輪發出細微的哢嗒聲。
案幾上散落著各式機巧物件:能報時的木鳥、自行轉動的蓮花燈、還有幾個形狀古怪的金屬構件。
絳珠侍立在側,目光不時飄向窗外,又收回落在小姐沉靜的側臉上。
她幾度欲言又又止,最終隻是輕輕嘆了一口氣:“姑娘,您就一點也不緊張嗎?這都第三天了……”
“若是太廟那邊傳來什麼不好的訊息,可如何是好?”
楚昭寧未抬頭,隻淡淡道:“急什麼?該來的總會來。”
一向沉默寡言的寒刃突然出聲:“姑娘當真不擔心?若是太廟傳出不利訊息,恐怕……”
楚昭寧指尖一頓,銅環停在黃道十二宮的鶉火之位。
她輕輕一彈指,渾天儀又哢哢轉動起來,“沒有訊息,就是最好的訊息。”
正院裏,寧國公和崔令儀錶麵上維持著鎮定,實則內心煎熬。
“國公爺,您說這三天…會不會出什麼岔子?”崔令儀手中的茶盞已涼,她卻渾然未覺,眉間蹙起淺淺的紋路。
“我這心裏總是七上八下的。”
寧國公放下茶盞,沉吟片刻,安撫道:“別擔心,三天了,該出岔子早出了。”
其實他心裏也擔心,不僅擔心天意不允,更擔心這天意太允。
皇家婚事,一旦定下,就再無迴轉餘地了。
不管他們內心如何想的,也不希望三日供奉期出現任何狀況,那對楚昭寧的名聲將是毀滅性的打擊。
他們早已接受女兒將嫁入東宮的事實,皇家恩典,不容回拒。
可作為父母,隻要一想到從此宮門似海,再見難期,內心的情緒不斷翻湧。
納采問名後,第七日,禮部侍郎曹金水帶著儀仗再次來到寧國公府。
與先前納采、問名時全副鑾駕、喧嘩熱鬧不同,這一次儀仗規模縮減不少,卻更顯莊重。
但曹金水那白白胖胖的臉上,笑容卻比上次更加燦爛,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活脫脫一尊行走的彌勒佛。
“恭喜國公爺,賀喜國公爺。”曹金水未語先笑。
朝著迎出正廳的寧國公寧國公和崔令儀深深一揖,“天大的喜訊。”
“欽天監合婚占卜,太子殿下與貴府千金楚五姑孃的八字,乃是百年難遇的龍鳳呈祥,乾坤合德之上上大吉!。”
“太廟占卜亦得吉兆!陛下聖心大悅,已下詔納吉定聘,此乃天作之合,天佑良緣啊!”
他身後的小太監恭敬地捧上一個明黃色錦盒。
曹金水親自開啟,裏麵是一份同樣明黃、蓋著皇帝玉璽和禮部大印的正式“納吉定聘”詔書,以及一份謄抄的欽天監讖緯文書副本。
寧國公與崔令儀率領府中眾人跪地接旨。
寧國公雙手接過那沉甸甸的錦盒,展開詔書和文書副本,目光快速掃過那些華麗的辭藻和“天作之合,鳳儀東宮”的硃批。
寧國公叩首謝恩:“臣楚言韞,攜闔府上下,叩謝陛下天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崔令儀緊隨其後俯身下拜。
在與寧國公肩膀輕微相觸的瞬間,她能清晰感知到他朝服之下臂膀的僵硬。
她自己也垂下眼睫,將所有翻湧的酸楚、不捨與無邊無際的憂慮死死壓在心底。
塵埃落定,從此再無回頭之路。
她隻是一個母親,此刻唯一所願,便是女兒此生能平安順遂。
楚昭寧靜立於父母身後半步,依禮垂首,姿態恭謹。
無人看得清她此時的神情,也無人知道這位即將入主東宮的姑娘,此刻心中究竟作何感想。
曹金水任務達成,又滿麵春風地說了一大篇吉祥話,方纔心滿意足地帶著儀仗隊伍離去。
寧國公府的大門緩緩合上,將那喧囂的賀喜聲隔絕在外。
府內,喜慶的紅綢依舊高掛,在午後的陽光下鮮艷奪目,卻莫名透出一種沉甸甸的寂靜。
寧國公手持那明黃錦盒,獨自立於庭院之中,良久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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