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張景明捧著一份嶄新的、裝幀華美的捲軸,恭敬地呈遞至禦前。
“陛下,此乃按陛下旨意,重新謄寫、批註的讖緯文書。”張景明微微垂首,視線落在禦階之下光潔的金磚上。
侍立在一旁的高公公,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從張景明手中接過那捲軸,再躬身奉到皇帝麵前。
徽文帝接過捲軸,眼神晦暗不明。
半晌,他微微頷首,把捲軸遞還給高公公,示意他還給張景明:“高平,宣裴度垣、蘇元勛覲見。”
張景明心頭一塊巨石稍稍鬆動。
不多時,蘇元勛與裴度垣魚貫而入,恭敬行禮。
“蘇卿,裴卿,”徽文帝示意,“你二人,且看看此文書。”
蘇元勛上前一步,從張景明手中接過那份嶄新的捲軸。
不疾不徐地將捲軸展開。
目光落在紙上,那硃砂批就的“天作之合,鳳儀東宮”八個大字,工整清晰,赫然在目。
蘇元勛麵上不動聲色,如同古井無波。
然而,心中卻已掀起波瀾,鳳儀東宮?
這判語穩妥得近乎平庸,這絕非張景明這等浸淫玄學數十載、素有神斷之稱的老監正應有的手筆。
張景明平素的判詞,要麼玄奧深邃,引人遐思,要麼犀利精準,直指要害,絕少會如此直白、如此,缺乏韻味。
他不動聲色地抬起眼瞼,看向垂首侍立一旁的張景明。
隻見張景明雙手攏在袖中,頭顱低垂,不與任何人對視。
蘇元勛試圖從他臉上捕捉哪怕一絲異樣,但什麼也看不出來。
裴度垣站在蘇元勛身側,也順勢微微探首望去。
那四個字映入眼簾的瞬間,他心頭猛地一跳。
果然!
裴度垣心中百味雜陳。
陛下此舉,不僅是要壓下那可能動搖國本的預言,更是將他和張景明徹底綁在了這欺瞞天地的謊言之上。
知曉真相的四人,已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裴度垣的內心深處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震蕩不休。
這修改,是暫時平息了風波,還是埋下了更大的隱患?
自己該如何在這漩渦中自保?
徽文帝將二人的反應盡收眼底。
他不動聲色地緩緩開口:“裴卿、蘇卿,即刻按祖製,將太子與楚氏庚帖,連同此讖緯文書,供奉於太廟正殿,享祖宗香火三日。”
“三日內,太廟內外需嚴加守護,著虎賁中郎將親率本部精兵把守,一應香燭祭品,不得有誤。”
他刻意點明瞭楚臨嶽來負責安全,其中的深意,耐人尋味。
既是信任楚家的忠誠和能力,更是將寧國公府也推到了風口浪尖,與這被修改的吉兆牢牢捆綁。
“三日後若無災厄異象,”徽文帝頓了頓,“便是祖宗認可了這門親事,禮部再行納吉之禮。”
蘇元勛聞言,心中微微一凜。
陛下刻意點將楚臨嶽,這其中的訊號……
他麵上不顯山露水,隻沉穩應道:“臣等遵旨。”
裴度垣心中凜然。供奉三日,祖製森嚴。
這三日,太廟內外將成為整個京城、乃至整個朝堂目光的焦點,無數雙眼睛,包括三皇子一黨的窺伺,都將聚焦於此。
稍有風吹草動,都可能被無限放大,引發滔天巨浪。
這差事,表麵是榮寵,實則如履薄冰。
而他裴度垣,更是首當其衝,責任重於泰山。
蘇蘇元勛垂首,麵上不顯山露水,隻沉穩應道:“陛下聖明,思慮周全。禮部定當協同裴大人、楚將軍,恪盡職守,確保太廟供奉期間,香火不斷,秩序井然,萬無一失。”
他刻意強調了協同,將裴度垣和楚臨嶽都拉在一起,既是表態,也是在模糊責任的邊界。
“嗯。”徽文帝微微頷首,徽文帝微微頷首,目光轉向裴度垣,“裴卿,寧國公府譜牒經你覈查無誤,此乃根本。”
“此次供奉禮儀,乃告慰祖宗、昭示天意之重典,亦需你太常寺親自主持,一應細節,不得假手他人。”
徽文帝把不得假手他人幾字,咬得極重,既是強調重要性,更是隱晦的警告,昨日之事,絕不能再有第四人知曉!
裴度垣心頭一緊,立刻更深地躬下身去:“臣領旨,供奉大典,關乎國本,臣定當親力親為,寸步不離,不負陛下重託。”
他知道,自己已無退路。
這三日,他必須釘在太廟,用十二萬分的謹慎,確保這場吉兆,能平安順利地渡過。
徽文帝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揮了揮手:“去吧。”
三人剛退出養心殿。
蘇元勛剛踏下最後一級台階,臉上那無可挑剔的恭謹便如同麵具般卸下幾分,換上了一副帶著探究意味的溫和笑容。
他緊走兩步,與裴度垣並肩而行,目光狀似隨意地掃過旁邊低著頭、步履匆匆、彷彿急於逃離此地的張景明。
“張監正。”蘇元勛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熱情,及時響起,攔住了張景明的去路。
“今日這讖緯文書,當真是穩妥祥和啊。張監正不愧是我朝玄學泰鬥,判詞精當,令人心折。”
他話裏有話,目光緊緊鎖住張景明。
張景明聞言,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
猛地捂住肚子,臉上擠出極其痛苦的神色:“二位大人恕罪,下官…下官腹中絞痛,怕是晨起用了寒食…”
話音未落,竟提著官袍一溜煙往茅廁方向奔去,那倉促狼狽的背影,哪裏還有半分欽天監監正的莊重?
蘇元勛看著張景明迅速消失在宮道拐角的身影,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疑色更濃。
這老傢夥,分明是在躲他。
其中必有蹊蹺。
他收回目光,轉向裴度垣,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幾分,帶著幾分推心置腹的意味:“裴大人,張監正這是?唉,看來昨日觀星樓卜算,耗費心神過巨啊。”
他巧妙地將話題引向昨日:“說來,昨日二位入宮,想必也是為了這太子妃八字合婚之事吧?”
“裴大人親自覈查譜牒,張監正卜筮天機,兩位大人辛苦了。不知,昨日卜算,可有何異象?”
他壓低聲音,眼神銳利,如同探針,試圖刺探裴度垣心底的秘密。
裴度垣心中警鈴大作。
蘇元勛這隻老狐狸,果然嗅到了不尋常。
他麵上不動聲色,甚至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蘇大人言重了。為陛下分憂,為社稷盡責,何談辛苦。”
“昨日卜算,無非按祖製循例而行,龜甲蓍草,星盤推演,一切如常。張監正判詞,最終不也呈於陛下禦覽,定為鳳儀東宮了麼?”
“陛下既已欽定,此乃天意昭昭,祖宗庇佑,我等臣子,謹遵聖意便是。”
他四兩撥千斤,將一切都推給了祖製、陛下欽定,不透露半分真實資訊,言語間滴水不漏,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蘇元勛碰了個軟釘子,心中暗罵裴度垣滑不溜手。
他臉上的笑容不變,繼續試探:“裴大人說的是。隻是這鳳儀東宮…”
“嗬嗬,張監正向來判詞精妙,今日這四字,未免稍顯…簡潔了些?可是卜算之中有何顧慮?”
裴度垣停下腳步,側身看向蘇元勛,臉上露出一絲極其公式化的、帶著些許無奈的笑容:“蘇大人,天機玄奧,豈是我等凡人可以妄加揣測?張監正判詞如何,自有其道理。”
“陛下聖心燭照,已做定論。你我身為臣子,當務之急,是將陛下交辦的供奉大典辦好,確保祖宗安寧,方為正理。至於其他……”
他微微搖頭,“多想無益,徒增煩惱罷了。”
蘇元勛知道再問下去也是徒勞,反而顯得自己別有用心。
他心中疑雲翻滾,卻也隻能按下,臉上重新堆起笑容:“裴大人所言極是,是蘇某多慮了。供奉大典事關重大,還需你我通力合作。”
“那…便按陛下旨意,各自回衙準備?太廟那邊,稍後再碰頭?”
“正該如此。”裴度垣暗暗鬆了口氣,拱手道,“裴某這就回太常寺,清點祭器儀仗,安排人手。稍後太廟見。”
“好,太廟見。”蘇元勛也拱手回禮,臉上笑容依舊,眼底卻是一片深沉。
兩人在宮門前分道揚鑣。
蘇元勛看著裴度垣遠去的背影,又望瞭望張景明消失的方向,眼神變得幽深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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