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天監擇定的納采吉日定在五月初八。
按照祖製,太常寺需提前三日於太廟舉行告祭儀式。
太常寺卿裴度垣接到聖旨那日,在書房中反覆研讀禮製典籍直至深夜。
他眉頭緊鎖,生怕遺漏任何細節。
太子納采非同小可,稍有差池便是掉腦袋的大罪。
五月初五寅時,太廟的朱漆大門在十六名侍衛合力推動下,發出沉重的“吱呀”聲。
裴度垣早已立在丹墀之上,雙手攏在絳紫色官袍的廣袖中。
他望著魚貫而入的屬官們來回穿梭,將節案、冊案一一陳設妥當。
“裴大人,節案已按製陳設完畢。”太祝令疾步而來,額角掛著細密汗珠。
裴度垣注意到他官袍下擺沾著露水,想必是連夜督工時在草叢中穿行所致。
他微微頷首,邁入正殿。
殿內三十二盞長明燈將節案、冊案照得通明,禮部連夜趕製的金絲蟠龍幔帳垂落兩側。
正殿中央的擺放著紫檀木節案,案上鋪著明黃雲紋錦緞。
左右各設一對青銅燭台,正中是鎏金香爐。
他俯身檢查,手指在案麵一寸寸撫過,突然停在右前角,那裏有個幾乎不可察覺的凹陷,他瞳孔驟然收縮。
“換一張。”裴度垣聲音不大,卻讓身後的屬官們渾身一顫。
“大人,這…這是最好的紫檀…”
話音未落便噤聲,裴度垣抬眼時,眼尾皺紋裡凝著的威壓讓所有人脊背發涼。
“本官說,換一張。”他刻意放慢語速,一字一頓地說道,“祭告太廟的節案若有瑕疵,你我項上人頭都不夠砍。”
屬官們慌忙去換案幾。
裴度垣轉身走向殿外,晨風拂過他花白的鬢角。
他主持過無數次祭祀,卻從未像今日這般緊張。
這是太子納采前的告祭,更關係到朝堂上微妙的權力平衡,容不得半點差錯。
與此同時,東宮,太子正由內侍服侍著穿戴冕服。
十二旒白玉珠串在他眼前輕輕晃動,玄色冕服上用金線綉著的十二章紋在燭光下熠熠生輝。
“殿下,該啟程了。”長史在門外輕聲提醒。
太子抬手讓宮人繫上玉帶,指尖在腰間的龍紋玉佩上停留了一瞬。
這玉佩是先帝所賜,今日佩戴格外應景。
他望向銅鏡中的自己,玄衣纁裳,莊重威嚴,與平日溫潤如玉的形象截然不同。
“備轎吧。”太子淡淡地說道。
東宮外,儀仗隊已準備就緒。
三十六名紅衣侍衛手持金瓜,二十四名太監舉著龍旗,最前方是八名羽林衛開道。
太廟丹墀下,龍鱗衛指揮使鍾霖正與羽林衛統領低聲交談。
見裴度垣出來,鍾霖上前拱手:“裴大人,都準備妥當了?”
裴度垣還禮:“侯爺放心,一切按製。”
他頓了頓,“太子殿下……”
“已出東宮。”鍾霖目光掃過太廟四周,“本侯已命人封鎖各要道,一隻蒼蠅都飛不進來。”
裴度垣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太廟圍牆外隱約可見龍鱗衛的身影。
這些暗衛平日不顯山露水,今日卻傾巢而出,足見皇上對此次告祭的重視。
“有勞侯爺。”裴度垣拱手。
正欲說著,忽聽遠處傳來凈鞭三響。
“太子殿下到——”
隨著司禮監尖利的唱報,三十六名紅衣侍衛手持金瓜踏著整齊的步伐而來。
鍾霖立刻轉身:“各就各位!”
侍衛們迅速列隊,刀劍出鞘的聲音連成一片。
太廟正門緩緩開啟,太子儀仗魚貫而入。
太子身著玄色冕服,十二旒玉藻垂落,遮住了他大半麵容,卻遮不住通身的威儀。
裴度垣帶領太常寺眾官跪迎:“臣等恭迎太子殿下。”
“諸位大人請起。”太子聲音清朗,抬手虛扶。
裴度垣起身時,目光在太子冕服上停留了一瞬。
“殿下,吉時將至,請隨臣入殿。”裴度垣側身引路。
太子微微頷首,邁步走向正殿。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腰間玉佩紋絲不動,顯示出極佳的禮儀修養。
正殿內,香煙裊裊。
太子在節案前站定,目光掃過殿中陳設。
左側冊案上擺放著納采禮單,右側祭品三牲五穀排列整齊。
新換的節案光可鑒人,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殿下,請上香。”裴度垣奉上三炷檀香。
太子接過檀香,雙手舉香過頂,對著祖宗牌位深深三拜。
香煙繚繞間,他的神情莊重而虔誠。
裴度垣在一旁看著,突然覺得這位儲君的儀態氣度,此刻竟有種隱隱有帝王之風。
“維大周永徽二十一年,歲次辛卯,五月丙寅朔越十一日丙子,皇太子瑾珩謹以清酌庶羞,敢昭告於列祖列宗……”
太子的聲音在殿中回蕩,字字鏗鏘。
裴度垣垂首聆聽,這篇祭文是太子親筆所寫,既彰顯皇家氣度,又透著對祖宗的誠敬。
“……今擇寧國公嫡女楚氏為妃,貞靜賢淑,宜室宜家……伏惟列祖列宗,俯垂鑒佑,俾昌俾熾……”
祭文讀畢,太子再次上香。
裴度垣示意太常寺少卿奉上酒爵,太子接過,將瓊漿灑入青銅鼎中。
酒液落入鼎中,發出輕微的“嗤嗤”聲,騰起一陣白霧。
“禮成——”裴度垣高唱,聲音在殿內回蕩。
殿外鐘鼓齊鳴,聲震九霄。
太子轉身麵向殿門,陽光透過門縫灑在他身上,玄色冕服上的金線刺繡熠熠生輝。
儀式結束後,太子在偏殿更衣,裴度垣候在門外,聽見裏麵傳來低語聲。
褚明遠的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喜悅:“殿下,皇上命人傳話,說您祭文寫得極好。”
“父皇過獎了。”太子聲音平靜,“寧國公府那邊如何?”
“回殿下,寧國公一早就在府中設了香案,全府齋戒沐浴……”
腳步聲漸近,裴度垣連忙退後幾步,假裝剛剛到來。
太子已換好常服走出來,見他在外等候,微微頷首:“裴卿辛苦了。”
裴度垣躬身:“此乃臣分內之事。”
他猶豫片刻,還是開口道,“殿下祭文情深意切,列祖列宗必會庇佑。”
太子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道:“裴卿有心了。”
離開太廟時,裴度垣鬼使神差地回頭看向太子。
正好跟太子的目光對上。
他內心一顫,慌忙轉頭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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