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大人出宮後,直奔九門提督衙門去了。
九門提督衙門的朱漆大門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鄭大人的轎子剛落地,就聽見院子裏傳來“嘿!哈!”的操練聲,整齊有力。
守門的兵卒一見是戶部尚書大人到了,趕緊抱拳行禮。
鄭大人撣了撣衣袖問道:“寧國公可在?”
“回大人,國公爺正在校場檢閱新兵。”兵卒恭敬地回答。
校場上,寧國公楚毅一身勁裝,正在指點親兵射箭。
見鄭大人匆匆而來,他濃眉一挑,揮手屏退左右:“鄭大人這麼早。”
“陛下口諭……”鄭大人壓低聲音,將事情原委道來,“……此事已交由太子殿下督辦,皇上命下官務必儘快推行新製”
“太子督辦?”寧國公眼中閃過一絲異色,隨即恢復如常,“我明日親自送她過去。”
離開九門提督衙門,鄭大人回戶部。
戶部衙門位於皇城東南角,是一座莊嚴肅穆的建築群。
鄭大人大步流星地跨入正堂門檻,他抬手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指腹在眉骨處重重按了兩下。
昨晚一夜未眠,腦子裏一直在繞著賬冊轉。
“鄭大人早。”幾位正在低聲交談的主事見他進來,立刻噤聲行禮,動作整齊卻透著一絲倉促。
鄭大人微微頷首,目光掃過眾人神色各異的臉龐。
“傳我命令。”他轉身對身旁的小廝道,“侍郎、郎中、員外郎及各司主事,即刻到議事廳議事。”
小廝領命而去,鄭大人則徑直走向自己的公房。
“大人,各位大人已到齊。”小廝在門外輕聲稟報。
鄭大人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走向議事廳。
推門而入時,原本嘈雜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二十餘位身著各色官服的官員齊刷刷站起身,向他行禮。
“諸位請坐。”鄭大人在主位落座,目光緩緩掃過在座每一個人。
戶部左侍郎王延年穩居右手首位,五十齣頭的年紀,眉宇間總帶著幾分書卷氣。
溫潤如玉的假麵下,不知道藏著怎樣鋒利的獠牙。
對麵的右侍郎趙明誠不過四十上下,青衫端正地端坐著,麵上神色如古井無波。
唯有那雙盯著公文卷宗的眼睛,在青瓷茶盞的霧氣裡閃過幾不可見的精光。
“諸位同僚。”鄭大人清了清嗓子,滿意地看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過來,“今日召集大家,是有要事相商。”
他從袖中取出幾頁紙,輕輕攤開在案幾上。
這些是楚昭寧設計的複式記賬表格,線條清晰,格式規整。
鄭大人用指尖輕輕點著紙麵,說道:“這是寧國公府五姑娘所創的新式記賬法,陛下禦覽後,龍顏大悅,命我戶部即刻推行。”
堂內頓時一片嘩然。
戶部左侍郎王延年眯起眼睛,這個動作讓他眼角的皺紋堆疊成深溝:“尚書大人,下官鬥膽問一句,我戶部百年賬製,為何要因一閨閣女子之言而改?”
鄭大人目光如電,直射王延年:“王大人是質疑陛下的決定?”
王延年臉色一變,連忙拱手:“下官不敢。隻是……”
他眼珠轉了轉,突然換上憂國憂民的表情,“這新法推行,牽一髮而動全身,恐非易事啊。”
“正是。”右侍郎趙明誠立刻附和,胖臉上堆滿憂慮,“各地州府賬冊格式不一,若強行統一,隻怕會引起混亂。”
鄭大人冷笑一聲,取出兩本賬冊,輕輕放在桌上,“諸位先看看這個。”
賬冊翻開,露出密密麻麻的數字。
一本是傳統流水賬,字跡潦草,條目混雜。
另一本則是按楚昭寧方法整理的新賬,條理分明,一目瞭然。
賬冊在眾人手中傳遞,鄭大人觀察著每個人翻閱時的反應。
度支司郎中李肅眉頭越皺越緊,手指微微發抖。
倉部員外郎張誠則麵色如常,但翻頁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這是同一月的鹽稅賬目,”鄭大人手指在新賬上劃過,“用新法整理後,發現了三處錯漏,共計少收稅銀四千八百兩。”
堂內頓時安靜下來。
幾位官員的臉色變得煞白,額頭上滲出細密汗珠。
主事周明上前一步,仔細檢視賬冊,眼中漸漸放出光彩:“妙啊!收支對應,來龍去脈清晰可查,這法子確實高明。”
他聲音中的興奮與周圍凝重的氣氛形成鮮明對比。
幾位同僚悄悄與他拉開距離,倉部司務甚至明目張膽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鄭大人將眾人反應盡收眼底,心中已有計較。
他沉聲道:“陛下口諭,命我戶部即刻著手三件事。”
所有官員立刻肅立聽令。
“其一,在戶部後院整理一間獨立公房,供楚五姑娘使用;其二,選派一名熟悉戶部流程的主事協助楚五姑娘。其三,調取近十年賬冊,按新法重新整理。”
“十年?”王延年失聲驚呼,隨即意識到失態,連忙補救時嘴角不自然地抽搐,“鄭大人,近十年的賬冊若要全部重做,恐怕戶部上下半年都不得安生了……”
“恐怕什麼?”鄭大人打斷他,“恐怕會查出更多問題?”
他故意放慢語速,看著王延年的臉色由白轉青。
鄭大人環視眾人,聲音放緩但更加堅定:“此事關係朝廷財政根本,陛下極為重視,已把此事交由太子督辦。有哪位大人願主動請纓,協助楚五姑娘?”
堂內鴉雀無聲。
官員們或低頭看鞋尖,或假裝咳嗽,無人應答。
唯有周明再次上前,深深一揖:“下官願往。”
鄭大人滿意地點頭,注意到王延年向周明投去陰鷙的一瞥。
“好,周主事精通戶部各項章程,是最佳人選。”他轉向其他人,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片刻,“其餘人等,各司其職,三日內將各自負責的賬冊整理好,準備重做。”
“陛下對此事極為重視,望諸位同心協力,莫要…自誤。”
“下官遵命。”眾人齊聲應道,聲音卻參差不齊。
“散了吧。”鄭大人揮揮手,“周主事留下。”
當官員們魚貫而出時,鄭大人注意到李肅的官服後背已經濕透,緊貼在脊樑上。
而張誠故意放慢腳步,耳朵幾乎要豎起來。
王延年和趙明誠在門口偶然相遇,交換的眼神比任何言語都說明問題。
待眾人散去,鄭大人示意周明靠近:“周主事,你可知為何無人願接這差事?”
周明苦笑:“下官明白。這新法一推行,許多慣例就無所遁形了。”
“你倒坦誠。”鄭大人意味深長地看著他,“不怕得罪人?”
周明挺直腰背:“下官入仕是為黎民百姓,非為同僚情麵。若這新法真能堵住財稅漏洞,下官願效犬馬之勞。”
他很清楚從這一刻起,自己可能會麵臨各種危機。
但想到那些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百姓,這條路,他必須走下去。
鄭大人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好,你先去準備一間乾淨的公房,備齊筆墨紙硯,明日楚姑娘要來。”
“是,大人。”周明領命而去。
下衙後,鄭大人站在窗前,看著同僚們匆匆離去的背影。
這些人中,不知道有多少人會直接回府,又有多少人會去找他們背後的靠山?
鄭大人揉了揉太陽穴,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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