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絳珠,去我書桌上把那本藍皮賬冊取來。”楚昭寧轉頭吩咐,又對鄭大人道,“那是今年沁芳齋一月到十月的賬目。”
絳珠無聲退下,書房內一時安靜下來。
楚昭寧注意到鄭大人的目光不時瞟向案上賬冊,手指在袖中微微搓動,顯是迫不及待想細看。
“鄭大人可知單式記賬的弊端?”她打破沉默,指尖輕點鄭大人帶來的一本戶部賬冊。
鄭大人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賬目混亂,容易作假,且難以追溯。”
他嘆了口氣,“去年覈查江南稅銀,光是理清三年前的舊賬就花了三個月。”
“正是。”楚昭寧眼睛一亮,從案頭抽出一本藍皮賬冊翻開,“請看這個。”
鄭大人湊近細看,隻見賬頁分為左右兩欄,每筆收支都同時在兩處登記,相互勾稽。
更令他驚訝的是上麵那些奇怪的符號:0、1、2、3……排列組合,簡潔明瞭。
“這叫複式記賬法。”楚昭寧解釋道。
她取過一張宣紙,用狼毫筆蘸了墨,在紙上畫出示意圖:“每筆交易都要在兩個以上賬戶中記錄,有借必有貸,借貸必相等。”
她邊說邊在紙上寫下幾個數字,“比如戶部收到江南稅銀十萬兩……”
鄭大人盯著那些陌生的符號和表格,眉頭越皺越緊。
他出身寒門,靠苦讀經史才走到今日,卻從未見過如此精妙的記賬方法。
那些彎彎曲曲的數字像是有生命般在紙上跳動,將複雜的賬目關係梳理得一清二楚。
“……這樣任何一筆賬目出現問題,都能立即發現。”楚昭寧的話將鄭大人拉回現實。
“妙哉!”鄭大人拍案而起,隨即意識到失態,又訕訕坐下,“楚姑娘此法精妙絕倫,隻是……”
他猶豫道,“戶部賬目繁雜,歷年積累的陳賬更是堆積如山,若要全部按此法,那以前的賬……”
楚昭寧輕笑一聲,接過賬冊,翻到特定的一頁,指尖輕輕點在一行數字上:“誰說要全部重做了?”
“鄭大人請看,這種記賬方式最大的優勢就是清晰明瞭。新賬自然要用新法,至於舊賬……”
她故意頓了頓,看著鄭大人急切的表情,才繼續說道:“可以做個對照表,將舊賬分類匯總,再按新法呈現關鍵資料。不必逐條重做,隻需把握大方向即可。”
鄭大人眼睛越睜越大,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他主理戶部多年,深知積弊所在,卻苦於找不到破解之法。
眼前這位剛剛及笄的姑娘卻三言兩語就點出了關鍵,怎能不讓他震驚?
他不由得重新打量起這位寧國公府的千金。
她眉眼如畫,神情卻透著超越年齡的沉穩與智慧。
這時絳珠回來了,雙手捧著一本更厚的藍皮賬冊。
她輕手輕腳地走到楚昭寧身邊,將賬冊放在案幾上,又悄無聲息地退到一旁。
楚昭寧對她微微一笑,從賬冊夾頁中抽出一張紙遞給鄭大人:“這是我整理的複式記賬細則。”
“包括賬務科目目錄設定、憑證編製、賬簿登記和試算平衡等等。”鄭大人接過細看,越看越是心驚。
這哪是什麼閨閣女子隨手所記?分明是一套完整的財政管理體係。
他的目光在紙上遊移,時而皺眉思索,時而恍然大悟。
抬起頭時,目光中已帶上幾分敬意:“姑娘從何處學得此法?”
楚昭寧早就準備好了說辭:“幼時在毓秀書院讀書,偶然看到一本回回年曆,上麵有這些數字記載。”
她指向賬冊上的阿拉伯數字,“我覺得方便,就試著用在記賬上。至於複式記賬,是後來經營鋪子時琢磨出來的。”
鄭大人點點頭,目光又落回那些數字上:“這些符號確實便捷,比漢字記數省事多了。”
他忽然想起什麼,抬頭問道,“姑娘可知道這回回數字的讀法?”
“零、一、二、三……”楚昭寧一個個指認過去,鄭大人跟著念誦。
寧國公在一旁看著,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誰能想到堂堂戶部尚書,此刻正向他十五歲的女兒請教算術?
他輕咳一聲掩飾笑意,轉頭望向窗外。
講解告一段落,鄭大人忽然長嘆一聲:“若早十年得見此法,戶部能省下多少人力物力啊。”
他摩挲著賬冊邊緣,這些年光是查賬就不知冤枉了多少人。
他是寒門出身的官員,最見不得百姓受苦。
賬目不清導致稅賦不均,最終承擔的還是底層百姓。
想到這裏,他的眼神黯淡下來。
“鄭大人?”楚昭寧見他出神,輕聲喚道。
“啊,失禮了。”鄭大人回過神來,卻見楚昭寧神色猶豫,欲言又止,“楚姑娘但說無妨。”
楚昭寧深吸一口氣,這是關鍵的一步:“鄭大人,單有記賬方法還不夠。戶部最好製定一套統一的賬務準則。”
“賬務準則?”鄭大人一愣,這個陌生的詞彙讓他困惑。
“就是規範如何記賬的規則。”楚昭寧解釋道,語速因興奮而加快,“比如什麼情況下記收入,什麼情況下記支出,如何確認盈虧……”
她越說越快,“否則各州縣各行其是,再好的記賬法也白搭。”
鄭大人眼睛一亮。
他主理戶部多年,深知各地賬目混亂的根源正是缺乏統一規範。
竟被她一語道破癥結所在!
“楚姑娘高見。”鄭大人激動得鬍鬚微顫,起身鄭重一揖,“不知可否請姑娘幫忙製定這套準則?”
楚昭寧聞言一怔,下意識看向父親。
這個請求超出了她的預期。參與朝廷財政製度製定,這可不是閨閣女子該做的事。
寧國公站在窗邊,眉頭微蹙,夕陽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影子,讓人看不清表情。
朝堂險惡,她不想女兒若捲入其中,福禍難料。
沉默片刻,寧國公內心重重地嘆了口氣,還是點了點頭:“昭寧若有此能,為國效力也是應當。”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幾分無奈。
“我可以試試。”楚昭寧最終點頭,卻又補充道,“不過需要鄭大人提供戶部歷年賬冊作為參考。”
“這是自然。”鄭大人連連答應,隨即麵露難色,“隻是戶部賬冊乃朝廷機密,下官需向陛下請旨。”
寧國公微微頷首:“理當如此。”
鄭大人再次行禮,態度比來時恭敬許多:“今日多謝五姑娘指點。下官這就回宮復命,儘快將賬冊送來。”
他猶豫片刻,又補充道,“若姑娘方便,待準則擬定後,還請到戶部為司官們講解一番。”
楚昭寧看向父親,見他沒有反對,便應了下來。
送走鄭大人後,書房內隻剩下父女二人。
寧國公走到書案前,拿起那本藍皮賬冊翻看。
“你可知此事乾係重大?”他突然問道,聲音低沉。
楚昭寧抿了抿唇:“女兒明白。戶部賬目牽涉朝堂各方利益,動了記賬方法,等於動了某些人的錢袋子。”
寧國公驚訝地看了女兒一眼,沒想到她看得如此透徹徹。
他放下賬冊,雙手背在身後,在書房內踱步:“你既知道,為何還要答應?”
“因為這是對的。”楚昭寧抬頭直視父親,“女兒雖懶散,卻見不得那些糊塗賬害人。鄭大人是真心想做事的好官,女兒願意幫他。”
她把這些表格拿出去賣,就是想著以後要是入主東宮後,能從東宮的賬務開始改革,再由太子輻射到戶部。
現在能直接對接戶部,那就更好了。
寧國公沉默良久,終於輕嘆一聲:“去吧,但要記住,凡事留三分。”
他的聲音裏帶著深深的憂慮。
楚昭寧行禮退出,走出戟蔭院時,天已擦黑。
一陣冷風吹來,她不禁打了個寒顫。
絳珠立刻遞上一件鬥篷,輕聲道:“姑娘冷嗎?”
“不冷。”楚昭寧繫好鬥篷,望向皇宮方向。
她不知道這場由一本賬冊引發的變革會走向何方。
但此刻,她心中有種久違的興奮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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