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後,楚昭寧扶著崔令儀緩步走在抄手遊廊裡。
崔令儀披著一件薄薄的藕荷色褙子,由楚昭寧攙扶著,慢慢走著。
她病後初癒,臉色仍有些蒼白,但精神卻比前幾日好了許多。
“這日頭正好,不冷不熱的。”楚昭寧輕聲說道,指尖能感受到母親手腕上凸起的骨節。
幾天前母親手腕還豐潤如玉,一場小病竟消瘦至此。
崔令儀側頭看著女兒,想到這個從小抱在懷裏的孩子已經及笄可以嫁人了,內心滿是不捨。
“昭寧。”她忽然開口,“你已及笄了,娘該給你相看人家了。”
楚昭寧聞言,抬眸看向母親,眼底閃過一絲抗拒,但很快又垂下眼睫,掩飾住情緒。
“娘,我還小呢。”她輕聲嘟囔,語氣裏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等滿了十八歲再說吧。”
崔令儀側頭看她,目光柔和:“十八歲再議親,就晚了。好兒郎早早被人挑走,剩下的未必合適。”
她頓了頓,又放緩語氣,“娘不是要你現在就嫁,隻是先相看著,若有合適的,可以先定親,等十八歲再成親。”
楚昭寧抿了抿唇,心裏一陣煩躁。她不想嫁人,一點兒都不想。
在寧國公府,她是備受寵愛的五姑娘,可以懶散度日,可以研究自己喜歡的東西,可以肆無忌憚地吃遍京城美食。
可一旦嫁人,她就得困在後宅裡,麵對婆母的規矩、丈夫的期待,甚至還要應付妾室的爭寵。
想研究些什麼都不如現在方便。
光是想想,她就覺得窒息。
“娘……”她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忍不住低聲道,“我不想嫁人。”
崔令儀的眼睛微微睜大,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她緩緩鬆開女兒的手,轉而撫上那株攀著廊柱生長的紫藤。
蒼老的藤蔓在她指尖顯得格外柔韌,新生的嫩芽在秋風中輕輕搖曳。
“在這個世道,女子不嫁人幾乎是不可能的。”她說著折下一小段嫩枝,“即便貴如公主,也逃不過這命運。”
楚昭寧低垂著頭,小心地問道:“娘親,如果,我是說如果,可以選擇不嫁人嗎?”
崔令儀甩著手上的嫩枝,眉頭微微蹙起:“告訴娘親,你怕的是什麼?”
楚昭寧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在家自由自在不好嗎?”
“出嫁後就要被各種規矩束縛,連吃個點心都要看人臉色。要管著一大家子人,要應付各房姨娘,要……”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
崔令儀忽然輕笑出聲,伸手握住女兒的手腕:“昭寧,你看這園子裏的紫藤。”
楚昭寧順著母親的視線望去,見一株老藤攀著廊柱蜿蜒而上,在秋陽裡舒展著枝葉。
“它靠著廊柱生長,卻不是為了廊柱而活。”崔令儀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分明。
“它的根紮在土裏,枝葉向著陽光。廊柱倒了,它依然能活。”
這番話像一滴墨落入清水,在楚昭寧心中緩緩暈開。
她看見母親眼角細紋裡藏著的滄桑,忽然明白這不僅是勸誡,更是一個女子半生的感悟。
崔令儀從袖中取出一方舊帕子,上麵綉著精緻的並蒂蓮。
“這是你外祖母給我的嫁妝之一。”她的指尖撫過已經泛黃的綉線,“她說女子當如蓮,出淤泥而不染。”
頓了頓,又輕聲道:“可她沒告訴我,首先要學會不做那依附的藤蔓。”
遠處傳來丫鬟們的說笑聲,襯得廊下愈發安靜。
楚昭寧凝視著母親沉靜的側臉。
她想起母親如何將中饋打理得井井有條,如何讓那些姨娘們又敬又畏,更想起父親對母親的尊重。
“娘親是說……”楚昭寧斟酌著詞句,“女子嫁人後,也可以有自己的天地?”
崔令儀笑了,眼角的細紋舒展開來。
她突然握住女兒的手腕,將她的手按在心口處:“你的嫁妝裡最要緊的不是金銀,而是這裏裝的東西。詩書也好,手藝也罷,總要有些別人拿不走的。”
一片落葉打著旋兒落在她們之間。
崔令儀拾起來,放在掌心輕輕摩挲:“我讓你讀書,學管家,不是要你當個完美的大家閨秀。
“是要你明白,情愛會淡,容顏會老,唯有本事是立身的根本。”
“至於夫妻之道。”崔令儀的聲音低了下去,“敬他如賓,待己如主。莫把真心全丟擲去,總要留三分給自己。”
這番話若是讓外人聽見,定要斥為離經叛道。
但此刻在秋陽籠罩的廊下,卻顯得格外真摯。
“那,若是遇不上良人呢?”楚昭寧鼓起勇氣問道。
崔令儀沒有立即回答。
她指著庭院裏一株開得正好的菊花,輕聲道:“你看那菊花,可會因為無人欣賞就不開了?”
轉頭凝視女兒的眼睛,“女子立世,當如這秋菊。有人賞玩也好,無人問津也罷,總要活出自己的顏色。”
這番話像一盞明燈,照亮了楚昭寧心中某個昏暗的角落。
她突然明白母親今日這番推心置腹的談話,都是崔令儀半生積累的血淚經驗。
在這個男權至上的時代,崔令儀這番話已經是最大的奢侈。
楚昭寧消化著母親這一番驚世駭俗的婚姻指南,鼻子不由一酸。
“傻孩子。”崔令儀輕撫女兒的髮絲,“總之記住,可以敬重夫君,但莫要將他當作天地。你的天地……”
食指輕點女兒心口,“在這裏。”
這句話像一記重鎚敲在楚昭寧心上。
她來自未來的靈魂與這個時代的規則在此刻產生了奇妙的共鳴。
“我會記住的,娘親。”她用力點點頭。
崔令儀站起身,理了理衣裙上的褶皺:“回吧,該喝葯了。”
她的語氣又恢復了往日的溫和,彷彿方纔那番驚世駭俗的言論從未說過。
楚昭寧攙扶著母親往回走,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路過那株紫藤時,她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藤蔓依舊纏繞著廊柱,卻在頂端分出幾枝新芽,倔強地伸向湛藍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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