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瑞堂
崔令儀緩緩睜開眼,她感覺自己的意識像是從深水中慢慢浮起,耳邊隱約傳來窗外丫鬟們壓低聲音的交談。
退熱後,她還是昏昏沉沉地躺了五天。
她試著動了動手指,關節處傳來隱隱的痠痛,卻比前幾日那種渾身無力的感覺好了許多。
這五日裏,她像被困在一場醒不來的噩夢中。
有時夢見自己站在懸崖邊,腳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有時又夢見十五歲的楚昭寧穿著嫁衣,卻淚流滿麵地被人推進花轎。
最可怕的是昨日做的那個夢,她看見昭寧獨自站在雨中,身後國公府的大門緩緩關閉,而自己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來警告女兒。
“夫人?”文嬤嬤的聲音將她從夢魘中拉回現實,“該喝葯了。”
崔令儀轉頭看向文嬤嬤那張寫滿擔憂的臉。
文嬤嬤眼下濃重的青黑色,想必這幾日都沒好好休息。
“什麼時辰了?”她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出原音,喉嚨像是被火灼燒過一般。
“卯時三刻。”文嬤嬤小心地扶她坐起來,在她背後墊了兩個軟枕,“姑娘剛來過,見您還睡著,就去老夫人那裏請安了。”
崔令儀點點頭,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絲微笑。
想到女兒,她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血色。
她接過葯碗,褐色的葯汁在碗中晃動,映出她憔悴的倒影。
崔令儀皺了皺眉,深吸一口氣,一飲而盡。
苦味在舌尖炸開,卻讓她感到一絲安心,至少還能嘗出味道,說明身體確實在好轉。
“國公爺呢?”崔令儀問道,聲音比方纔清亮了一些
“一早就去上朝了。”文嬤嬤接過空碗,又遞來一杯溫水,“臨走前特意來看過您,見您睡得安穩,就沒讓老奴叫醒。”
崔令儀抿了口水,感覺喉嚨的灼熱感緩解了些。
知道寧國公這幾日必定也沒少為她操心,讓她心頭泛起一陣暖意,卻又夾雜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我病了這幾日,府裡可有什麼動靜?”
文嬤嬤邊整理被角,邊安撫道:“夫人放心,世子夫人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條。您現在最要緊的是好好養病。”
崔令儀眼中閃過一絲無奈,操心了大半輩子,忽然什麼都不管,還是有點不適應。
“扶我起來吧。”她突然說,“躺了這些天,骨頭都軟了。”
文嬤嬤擔憂地看著她:“夫人,太醫說您還得靜養……”
“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崔令儀已經掀開了被子,動作因為虛弱而略顯遲緩,“再躺下去,沒病也要躺出病來。”
文嬤嬤知道勸不動,隻好嘆了口氣,喚來蘭儀和竹韻一起伺候。
兩個大丫鬟輕手輕腳地進來,看到夫人已經坐起身,都露出驚喜的表情。
“夫人氣色好多了。”蘭儀手腳麻利地端來溫水盆。
竹韻則穩重許多,隻是抿嘴笑著,細心地為崔令儀披上外衣。
“夫人想在哪裏用早膳?”竹韻輕聲問。
“就在外間吧。”崔令儀扶著文嬤嬤的手慢慢起身,雙腿還有些發軟,但她咬緊牙關不讓自己表現出來,“把窗戶開啟些,透透氣。”
早膳很簡單,一碗山藥粥,幾樣清淡小菜。
崔令儀隻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
她望向窗外,看見幾個小丫鬟正在灑掃院子。
其中兩個年紀小的不知說了什麼悄悄話,突然笑作一團,又趕緊捂住嘴,緊張地往萱瑞堂方向張望。
這一幕讓崔令儀不禁莞爾。
她想起自己剛嫁過來時,也是這般天真爛漫的年紀。
“文嬤嬤。”她突然開口,“去把東廂房那個紅木匣子取來,再把近十年的賬冊都找出來。”
“夫人。”文嬤嬤一臉不贊同地看著她:“您這還病著呢。”
“我心中有數。”崔令儀擺擺手,“趁著現在精神好些,有些事得儘早安排。”
文嬤嬤見她神色堅決,知道勸不動,隻得嘆了口氣去取東西。
崔令儀靠在榻上,目光掃過屋內熟悉的陳設。
這萱瑞堂她住了三十餘年,每一件傢具、每一幅字畫都是她親手挑選。
窗邊的青瓷瓶裡插著幾枝新摘的芙蓉花,想必是昭寧安排的。
文嬤嬤很快回來了,抱著一個雕花木匣,身後跟著兩個粗使婆子抬著一箱賬冊。
“您悠著點看,別累著。”文嬤嬤憂心忡忡地說。
崔令儀笑笑,開啟匣子。
裏麵整齊地放著一疊地契、房契和銀票,最上麵是一張略顯陳舊的單子。
那是她當年的嫁妝清單。
文嬤嬤湊近看了看,驚訝地發現單子上的條目已經寫滿了三頁紙,從田莊鋪麵到頭麵首飾,應有盡有。
“我嫁入楚家時,帶了八個田莊、十二間鋪子,還有三萬兩壓箱銀。”崔令儀點點那些泛黃的紙張說道,語氣中帶著幾分自豪。
“這些年陸陸續續添置了不少,你把蘭儀和竹韻叫上,一起幫我理一理。”
文嬤嬤喚來蘭儀和竹韻,三人搬來綉墩和一個小案幾,開始一樣樣核對。
“東街的兩間綢緞莊如今價值翻了三倍,去年收成最好的那個田莊。”文嬤嬤的聲音漸漸低下去。
她抬頭看向崔令儀,“夫人,您這是要?”
崔令儀的目光落在窗外,看著嬉笑打鬧的丫鬟們。
“嬤嬤,我這次病了一場,才明白人生無常。”她輕聲道。
“昭寧才及笄,伯湛他們三個雖已成家,但有些事,我得趁我還清醒時安排妥當。”
文嬤嬤眼眶一紅:“夫人別這麼說,您這不好好的……”
蘭儀和竹韻也一臉擔憂地看著她。
“人都是要走這一遭的。”崔令儀平靜地說道。
她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幾個數字:“我打算把嫁妝分一分。昭寧得大頭,伯湛幾個各分一些,我自己留兩個田莊和兩間鋪子做體己。”
文嬤嬤倒吸一口氣:“這……要不要跟國公爺商量?”
崔令儀搖頭:“我的嫁妝,我自己做主。”
文嬤嬤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什麼也沒有說。蘭儀和竹韻互對視了一眼,各自低下頭繼續忙碌。
崔令儀繼續翻看這一張單獨的清單,那是她給楚昭寧準備的嫁妝。
上麵詳細記錄著從楚昭寧出生起,她每年為女兒添置的嫁妝。
五歲時買下的第一個田莊,十歲時置辦的珠寶頭麵,及笄前剛完工的紫檀木傢具……
每一筆記錄都承載著一個母親對女兒的愛與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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