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件事。”王村長清了清嗓子,聲音陡然提高,“決定要做的,每戶需要選派一個年輕後生,去國公府別院學足三個月的養殖手藝,老國公特意從上林苑監請了師傅來教。”
這句話像一滴水濺進油鍋,曬穀場上“轟”地炸開了。
“上林苑監?那可是給皇宮養珍禽異獸的地方。”王石頭他爹手中的煙鍋“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曾在縣城茶樓裡聽縣衙的雜役們說過,上林苑的師傅們個個身懷絕技,能使母雞數九寒天照常下蛋,能讓魚苗三個月就長到兩斤重的大魚。
這樣的手藝,尋常百姓想學?簡直是癡人說夢。
人群中的年輕後生們眼睛都亮了。
十五歲的王小虎擠到最前麵,他爹去年病死了,家裏就剩他一個男丁。
他記得爹臨終前咳著血說:“虎子,爹沒本事,就給你留了把子力氣…要是能學門手藝…”
話沒說完就嚥了氣。
現在機會就在眼前,他拳頭攥得咯咯響。
連一向穩重的王有田都動心了。
他爺爺那輩就是因為會釀醋,大旱那年全家才沒餓死。
這世道,種地的把式誰都會,可手藝卻是能傳家的寶貝。
曬穀場上的氣氛完全變了。
先前還在擔心借債的村民們,現在滿腦子都是手藝兩個字。
在這靠天吃飯的鄉下,一門手藝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荒年餓不死,意味著兒孫有出路,意味著在村裡能挺直腰桿做人。
“都靜一靜。”王村長敲響銅鑼,“願意乾的,過來我這裏登記。”
“我乾。”王大眼突然吼了一嗓子,聲音大得嚇了眾人一跳。
這個瘦得顴骨突出的漢子眼睛發亮,“我家就剩兩間破草房了,再差還能差到哪去?要是成了,說不定能贖回我爺那兩畝地。”
年年看著金黃的稻穀堆滿東家的穀倉,卻沒有一粒是屬於自己的。
好不容易有人拉一把,如果還不主動抓住這次機會,他兒孫恐怕還得走自己的老路,不是做長工,就是賣身為奴。
反正最差的結果就是虧了負債,把這條賤命賠上。
可要是成了,辛苦幾年,家裏有可能買回幾畝薄田,兒孫不用走自己的老路。
王大山望著王大眼癲狂的模樣,胸口突突直跳。
他想起兒子渴望讀書的眼神,女兒因營養不良而走路打晃的樣子,想起了妻子常年勞作變形的指節。
一個念頭在他心裏瘋長:拚一把,說不定真能把兒子送去學堂……
“我也幹了。”王大山猛地站起來,聲音有些發抖,“我家...我家選養雞。”
“鐵柱爹,你瘋啦?萬一……”
“沒個萬一。”王大山打斷鄰居的勸阻,“我家鐵柱昨天回來說,那國公府的姑娘給他點心吃,還說要幫咱們。貴人圖咱們啥?不就是發善心嗎?”
王有田摸著下巴,也想起女兒帶回來的糕點和野雞。
他比旁人見識多些,年輕時在縣城做過夥計。
他知道,這樣的機會對王家莊來說,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我,我也乾。”王有田突然站起來,聲音不大卻堅定,“貴人教手藝還借錢,這樣的好事哪找去?”
一個接一個,村民們開始動搖。
狗剩娘摟著兒子,想起孩子瘦得硌手的肋骨。
寶根爹摸著兒子滿是補丁的衣裳,眼睛發酸。
隻有村尾那幾戶出了名的懶漢,蹲在牆角冷笑。
“村長。”王大山突然開口,“要是養成了,國公府是不是不論多少都會收?”
雖然可以自己拉到京城賣,但路途遙遠不說,市集上的商販壓價極狠。
“對。”王村長肯定地說道:“要是不願意賣給國公府,也可以自己去尋銷路。”
“自己去尋銷路?”王瘸子嗤笑出聲,“就咱們這些泥腿子,進得了城嗎?那些市霸不把咱們骨頭嚼碎了。”
王有田突然站起來,拍了拍沾滿泥土的褲腿:“我有個主意。”
曬穀場一靜,所有人都轉過頭來看著他。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繼續說道:“咱們能不能跟國公府簽個契約,養出來的都賣給他們。”
“這樣既不用操心銷路,又有國公府這塊招牌護著,沒人敢打咱們的主意。”
這話像顆火種,一下子點燃了曬穀場。
人們交頭接耳,眼睛裏的恐懼漸漸被一種微弱的光亮取代。
“有田說得在理。”王大眼第一個響應,“背靠大樹好乘涼。”
“行,明天趙管事來了我跟他提一下。”王村長也希望多一重保障。
曬穀場上的人影被拉得很長很長。
王村長挨家挨戶地登記,五十二戶人家,除了三戶出了名的懶漢,都按了手印。
這一夜,王家莊的茅草屋裏,多少人輾轉反側。
第二天清晨,趙順如約而至。
聽完村民們的顧慮,他挑了挑眉,原以為村民會想自己銷售多賺些,沒想到……
王有田壯著膽子解釋:“趙管家,不是我們不知好歹。”
“隻是,要是我們自己去賣,市吏要收錢,地痞要收保護費,說不定還有人來強買強賣……”
趙順恍然大悟,心裏一陣酸楚。
這些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老實人,連改變命運的機會都戰戰兢兢。
“好,我替國公爺答應了。”趙順鄭重地點頭,“不過要立字據,國公府按市價八折收購,你們不得私自賣給他人。”
“還有,養殖是門技術活,府裡派來的師傅怎麼說,你們就得怎麼做。”
王村長鬆了口氣,轉身對村民們喊道:“都聽見了?願意的,來按手印。”
王大眼第一個走上前,粗糙的大拇指沾了印泥,重重按在契約上。
接著是王大山、王有田、狗剩的爺爺,石頭爹……
一個個沾滿泥土的手指,在潔白的紙上留下鮮紅的印記。
三日後,國公府的匠人帶著圖紙和銀錢來到王家莊。
挖魚塘的、建雞舍的、蓋豬圈的,村民們熱火朝天地幹了起來。
連六歲的狗剩都跟著大人後麵撿石子,小臉上沾滿泥巴卻笑得燦爛。
遠處山坡上,楚昭寧坐在丫鬟撐起的傘下,看著王家莊,小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