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順騎著馬來到王家莊時,後背的衣衫已經濕透,濕漉漉地貼在麵板上。
七月的日頭毒辣,連路邊的野草都蔫頭耷腦地蜷曲著葉片。
村口的槐樹下幾個光著膀子的漢子正蹲著抽旱煙,銅煙鍋裡的火星明明滅滅。
見他來了,慌忙把煙鍋子往鞋底上磕了磕,一溜煙鑽進了最近的土坯房裏。
“趙管事,您、您找誰?”王鐵柱從草垛後探出頭來,認出這人是貴人家的管事。
趙順利落地翻身下馬,他隨手撣了撣衣襟上並不存在的塵土,溫聲道:“鐵柱,是你啊。王村長家怎麼走?”
“在、在村中間那棵大槐樹旁邊。”王鐵柱結結巴巴地回答。
剛說完,撒腿就往村裡跑,邊跑邊扯著嗓子喊:“村長爺爺!貴人家的趙管事來啦。”
趙順望著年輕人倉惶的背影,輕輕搖了搖頭。
他牽著韁繩緩步進村,馬蹄踏在黃土路上,沿途的土牆後不時閃過窺視的眼睛。
幾個總角孩童從麥秸垛縫隙裡探頭,卻在與他目光相接時,“嘩”一下散開。
整個村莊籠罩在一種詭異的寂靜中,連看家狗都反常地沒有吠叫,隻有蟬鳴在灼熱的空氣中撕扯出刺耳的聲浪。
王村長坐在自家院裏的榆木墩上修補破舊的竹筐,篾刀在粗糙的手指間靈活地穿梭。
突然聽見外頭的喊聲,手裏的篾刀“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的雙手突然不聽使喚地顫抖起來。
昨日那群衣著華貴的貴人突然造訪,他整宿都沒睡好,生怕村裡哪個不懂事的孩子衝撞了貴人,給村子招來禍事。
透過籬笆縫隙,他看見趙管事正將馬拴在門前的歪脖子棗樹上。
王村長的腿肚子開始打顫,額頭上沁出豆大的汗珠。
完了,定是昨日衝撞了貴人,今日派人來問罪了。
他胡亂抹了把臉,強撐著迎出去,腰已經不自覺彎了下去。
“趙管事來啦。”王村長慌忙站起來招呼道,“快,快請進來。”
趙順臉上掛著和善的笑容:“王村長不必多禮。今日前來,是有好事與您商量。”
王村長愣住了,佈滿老繭的手不自覺地搓著衣角。
好事?他們這樣的窮村子能有什麼好事?
他偷偷打量著趙順的神色,見他麵帶微笑,不像是來問罪的,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趙順環顧四周,目光掃過歪斜的土牆和漏風的茅屋,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正屋門楣上貼著褪色的門神像,被雨水沖刷得隻剩模糊輪廓。
“我家姑娘昨日回府後,一直惦記著村裏的情況。”趙順清了清嗓子,“她想了個法子,或許能幫鄉親們增加些收入。”
王村長瞪大了渾濁的眼睛。
那個看著不過五歲的小女娃?能想出什麼法子?
但這話他自然不敢說出口,隻是連連作揖:“貴人慈悲,貴人慈悲……”
“趙管事,請屋裏坐。”王村長做了個請的手勢,回頭朝屋裏喊道:“老婆子,把去年攢的野山茶沏上。”
屋內比想像中還要昏暗。
唯一的光源是從巴掌大的窗戶透進來的陽光,照出空氣中漂浮的塵埃。
土炕上鋪著打滿補丁的草蓆,角落裏堆著幾個癟癟的糧袋。
王村長手忙腳亂地用袖子擦了擦唯一的一把木凳,趙順卻擺擺手,直接在炕沿坐下。
這個舉動讓老人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些
王村長的妻子哆嗦著端來兩碗茶水,粗陶碗邊沿有道醒目的缺口。
“多謝。”趙順接過茶碗輕抿了一口。
“王村長別緊張。”他從懷裏掏出個油紙包,“這是府上廚娘做的綠豆糕,五姑娘特意囑咐帶給昨天那幾個孩子的。”
王村長盯著那包精緻的點心,油紙透出淡淡的甜香,讓他的喉結不由自主地上下滾動。
趙順朝他善意地笑了笑,說道:“昨日我家姑娘來村裡一趟,見孩子們麵黃肌瘦,回去後輾轉難眠。”
“今早天不亮就來找我,說要幫村裡人想個營生的法子。”
王村長瞪大眼睛,佈滿老繭的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衣角。
幫他們?這些高高在上的貴人能圖他們這些窮棒子什麼?
趙順不緊不慢將楚昭寧的計劃娓娓道來。
王村長的眼睛越瞪越大。
這些規劃井井有條,絕非一個四歲孩童能想出來的。
他偷偷掐了把自己的大腿,疼得直咧嘴,不是做夢。
“趙管事。”王村長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卻帶著顫抖,“這、這得多少本錢啊?我們村窮得叮噹響,連雞苗都買不起……”
趙順微微一笑:“國公府可以無息借給你們本錢,三年內還清即可。我們還會派專人教你們養殖的手藝。”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契約,“這是契約,您先看看。”
王村長手裏的陶碗“咣當”一聲掉在地上,混濁的茶水灑了一地。
“這…這…”王村長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來,腦子裏亂成一團。
他想起曾聽說過隔壁縣好像也有一個大戶說借錢給附近的村民,結果那年旱災,還不上錢的村民不是賣了地就是賣了兒女……
趙順看出他的顧慮,從袖中取出一份契約:“白紙黑字寫得明白,如遇到天災人禍的,還債時間順延三年。”
“國公府不圖別的,就是想給府裡的姑娘、少爺們積點福。”
王村長接過契約,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撫過紙麵。
他識字不多,但國公府三個大字還是認得的。
“趙管事。”王村長嚥了口唾沫,“這麼大的事,我得跟村裏的老少爺們商量……”
“自然。”趙順站起身,“明日我再來聽答覆。對了……”
走到門口時,他突然轉身,“參與的人家,每戶需派個年輕後生來府裡學三個月的養殖手藝。”
送走趙順後,王村長一屁股坐在門檻上,額頭上的汗珠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老婆子從廚房探出頭:“當家的,貴人說什麼了?”
王村長抹了把臉:“說,說要幫咱們發財。”
他自己都覺得這話荒唐,可那白紙黑字的契約就攥在手裏,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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