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哥兒。”楚昭寧輕輕捏了捏侄子的手,轉向王鐵柱娘時,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些,“剩下的地夠吃嗎?”
“不夠,隻能佃田地種,秋收交六成租子……”王鐵柱娘聲音越來越小。
她沒說的是,去年租子交完,家裏吃了三個月的野菜粥,小女兒到現在走路還打晃。
這時外麵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位老者匆匆趕來。
身後跟著幾個青壯漢子,互相使著眼色,既好奇又害怕,不知這兩位小貴人為何來他們這窮村子。
老者一進門就深深作揖,腰彎得幾乎成直角:“小老兒是王家莊村長王守業,不知貴客蒞臨,有失遠迎。”
他偷眼打量著兩個孩子,心裏直打鼓,不知道他們來村裡是為了什麼。
趙順上前低聲解釋了幾句。
老村長的表情從惶恐變成驚訝,最後定格在一種將信將疑的困惑。
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體察民情的官員,可四歲的孩子來“體察民情”。
莫不是京城貴人的新鮮遊戲?
但看那小姑娘舉手投足間的氣度,又確實不像是來玩耍的。
楚昭寧故作天真地問道:“王村長,村裏有多少地呀?”
老村長明顯愣了一下,下意識回道:“全村七十八戶,三百二十一口人,耕地四百零六畝,人均一畝二分多。”
說完他自己都吃驚,這些數字他爛熟於心,可為何會如此順溜地回答一個娃娃?
“不過像鐵柱家這樣賣過地的,人均不到兩畝了。”王村長嘆氣道,突然意識到自己說多了,連忙找補,“當然,這都是小老兒瞎琢磨的……”
他也不知道這總角小兒是否聽得懂,不過沒關係,趙管事聽得懂就行。
“為什麼要賣地?”楚昭寧繼續追問。
“那可就多了。”王村長搓著手,粗糙的掌紋相互摩擦發出沙沙聲。
“生病請醫吃藥要錢,去年張三家媳婦難產,請個穩婆就花了二兩銀子。”
“娶媳婦要彩禮,現在沒有五石糧食,誰家肯把閨女嫁過來?最要命的是遇上災年……”
他聲音突然低沉:“前幾年王大眼家遭了蝗災,十畝地顆粒無收,為了活命把地全賣了,現在全家在李家當長工。”
楚昭寧的小臉綳得緊緊的,那些數字已經在她腦海裡自動轉換成圖表曲線。
土地兼併導致農民破產,破產農民淪為佃戶,佃戶在剝削中進一步貧困……
這個死迴圈必須打破。
她想起前世讀過的土地製度史,眼前的景象與書中描述的何其相似。
“除了種地,你們還會做些什麼來賣錢?”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問題一個接一個丟擲。
老村長搖著頭:“婦人們織些粗布,但賣不上價。年輕力壯的去山上打柴,走到城裏要兩個時辰,一擔柴才賣五文錢……”
他突然壓低聲音:“去年幾個後生想去城裏找活計,連城門都沒讓進,說我們身上有虱子,怕傳染給城裏人。”
他漸漸忘了對方是個孩子,回答越來越詳細,甚至開始抱怨起今年的旱情和地主家的租子。
當楚昭寧走出低矮的土屋,陽光刺得她眯起眼。
村裏的小路坑窪不平,幾個麵黃肌瘦的孩子躲在牆角偷看他們。
有個約莫兩歲的小男孩光著屁股蹲在路邊玩泥巴,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見,肚子卻鼓脹得像個小皮球。
這是長期營養不良導致的蛋白質缺乏症。
忽然,遠處一片雜草叢生的山坡映入眼簾。
楚昭寧指著那片山坡,故作不解地問道:“那邊不是有地嗎?為何不種?”
“那是荒地。”老村長苦笑著搖頭,從牆角抓了把土攤在掌心:“姑娘您看,這荒地土質太差,開出來前三年隻能種些豆子養地。”
“可朝廷免稅隻有三年光景,要是三年後地還沒養肥,種出來的糧食恐怕連稅錢都不夠……”
他粗糙的手指撚著土塊,“去年李二狗家不信邪,咬牙開了兩畝荒地,結果今年秋稅收了四成,剩下的糧食還不夠全家吃半個月,現在天天靠借糧度日。”
楚昭寧知道這種惡性迴圈,貧農無力改良土地,土地越種越貧瘠,最終淪為赤貧。
但現在親眼所見,還是讓她胸口發悶。
老村長陪著他們在村裡轉了一圈,楚昭寧的午飯都是邊走邊吃點心。
趙順等人想勸她先回去,但看楚昭寧和王村長一來一往的問答,又把話吞回去。
逛完這一圈後,村子裏的景象在楚昭寧眼中已經不同。
那些瘦弱的孩子是未來的勞動力,貧瘠的土地可以輪作改良,遠處的山林裡藏著草藥和各種山貨。
養殖場、果園、葯田……
無數方案在她腦海中盤旋。
“王村長。”走到村口老槐樹下時,楚昭寧突然轉身,“如果有增加收入的辦法,村民願意嘗試嗎?”
老村長瞪大眼睛。
眼前這個還沒他腰高的小女娃,說話怎麼跟縣太爺似的?
他鬼使神差地點頭:“隻要不犯王法,大夥兒當然願意。姑娘是有什麼主意?”
話一出口他就想咬舌頭,怎麼真跟個孩子商量起正事來了?
楚昭寧沒立即回答。
她望向遠處的山巒,那裏有她看到的希望。
但她知道不能操之過急,這些村民經不起任何失敗了。
一次失敗的嘗試可能就意味著一個冬天的飢荒,甚至是一個孩子的夭折。
“我需要想一想。”她最後說道,然後從珊瑚手裏拿過那個裝滿點心的包袱,“這些分給孩子們吧。”
包袱一開啟,孩子們的眼睛瞪得溜圓,卻不敢上前。
看到老村長點頭才一窩蜂湧來,卻又小心翼翼地不敢多拿,生怕惹貴人生氣。
回程的路上,楚景茂異常安靜。
直到看見別院的屋頂,他才突然開口:“姑姑,為什麼他們那麼窮?”
楚昭寧望著山間盤旋的飛鳥,輕聲道:“因為土地都賣了吧。我也不知道,回去可以問問祖父和祖母。”
以她的年紀,就算是再聰慧也不可能瞭解土地兼併,她現在的表現已經夠出色了,有些事還是要注意一下。
“我們能幫他們嗎?”
楚昭寧想起鐵柱娘龜裂的手,想起那個光屁股玩泥巴的小男孩,想起老村長說到十畝地全賣了時顫抖的聲音。
“能的。”她攥緊小拳頭,“一定能。”
這一世,她一定要讓腦海裡的先進知識轉化成滋潤這片乾涸土地的甘霖,真正造福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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