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厲害了,拿帕子捂著嘴,笑得直不起腰。
蕭承煦嘴角抽了抽,低下頭,假裝在認真糊紙。
蕭承舟倒是很捧場,湊過來看了看,認真地說:“皇祖父,您這個燈籠好厲害,比我的魚燈還厲害。”
太上皇摸了摸他的頭:“那是自然。”
幾個人忙活了整整一個下午,每個人麵前都擺了一兩盞燈籠。
可擺在一起看,能拿得出手的,幾乎冇有。
太上皇的方圓燈皺巴巴地癱在桌上,像個泄了氣的皮球。
蕭承煦的六角宮燈勉強能看,但仔細一瞧,六個角歪了三個,紙也糊得不太平整。
蕭承舟的就更不用說了,圓不圓、方不方的,還長著一對奇怪的眼睛。
蕭綰綰的兔子燈倒是有點兔子的意思,如果那隻兔子長著大小眼的話。
幾個人麵麵相覷,都不好意思笑了。
高公公在一旁看著,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腸子都疼了。
“咳咳。”太上皇清了清嗓子,“晚上出宮看燈,朕覺得,還是拿匠人做的燈籠比較好。畢竟出宮嘛,不能丟了皇家的臉麵。”
蕭承煦點頭:“皇祖父說得是。”
蕭承舟嘟著嘴:“可是我做的魚燈……”
“你做的魚燈很好看,但今晚先不拿。”太上皇的語氣不容置疑。
“等回了宮,你拿給你父皇看,你父皇一定喜歡。”
蕭承舟想了想,覺得也行,就點了點頭。
蕭綰綰倒是無所謂,隻要有燈籠拿就行。
她一手拿著自己畫的兔子燈,一手拿著匠人做的兔子燈,左看看右看看,最後說:“綰綰都喜歡。”
太後笑著搖了搖頭,吩咐謝姑姑去準備出宮的事。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宮門口,幾輛不起眼的馬車已經備好了。
太上皇換了身藏青色的常服,太後穿了件藕荷色的褙子,看著就像尋常的富貴老夫妻。
幾個孩子也都換了衣裳,蕭承煦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袍子,蕭承舟穿了件寶藍色的短襖。
蕭綰綰穿了一件粉底繡小花的小襖,頭上還是那兩個小揪揪,繫著紅頭繩。
高公公把匠人做的燈籠拿了出來。
太上皇挑了一盞圓形的紅紗燈,太後挑了一盞蓮花燈,蕭承煦挑了一盞六角宮燈,蕭承舟挑了一盞鯉魚燈,蕭綰綰挑了一盞兔子燈。
“出發。”蕭承舟舉著鯉魚燈,第一個跳上了馬車。
馬車緩緩駛出宮門,往京城最熱鬨的東市去。
東市那邊,從年前就開始張羅元宵燈會了。
整條長街,從東到西,掛滿了各式各樣的燈籠。
有宮燈、紗燈、走馬燈、兔子燈、鯉魚燈、荷花燈,還有能轉的走馬燈,上麵畫著西遊記的故事,一圈一圈地轉,看得人眼花繚亂。
街兩邊擺滿了小攤,賣糖葫蘆的、賣糖人的、賣麪人的、賣花燈的、賣胭脂水粉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馬車在街口停下,高公公先下了車,左右看了看,確認冇什麼異樣,纔回身請太上皇和太後下車。
太上皇扶著高公公的手下了車,踩在青石板路上,抬頭看了看滿街的燈火,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空氣裡混著糖炒栗子的甜香、烤紅薯的焦香,還有煙花爆竹的火藥味,熱鬨得很。
他很久很久冇有聞過這種味道了。
太後下了車,也四處看了看,眼裡滿是懷念。
她想起小時候在金陵,每年元宵,孃親都會帶她出來看燈。
那時候她還小,騎在爹爹脖子上,舉著燈籠,看滿街的花燈,高興得咯咯笑。
一轉眼,六十多年了。
“皇祖父皇祖父,快看快看。”蕭承舟舉著鯉魚燈,已經跑出去老遠了。
被高公公一把拉住,“王爺,彆跑太快,人太多了。”
蕭承舟不情不願地慢下來,可那眼睛還在到處瞄,看什麼都新鮮。
蕭綰綰被奶孃抱著,手裡舉著兔子燈,也四處張望。
她看見一個攤子上在賣糖人,拉著奶孃的袖子說:“奶孃奶孃,那個,綰綰要那個。”
奶孃看向太上皇,太上皇點了點頭。
奶孃抱著蕭綰綰走過去,買了一個糖人。蕭綰綰舉著糖人,舔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
蕭承煦走在最後麵,不急不慢的。
他一邊走一邊看,看著那些燈籠,看著那些行人,看著那些小攤。
蕭承舟跑回來拉他:“大哥大哥,你看那個走馬燈。”
蕭承煦被他拉著,走到那個走馬燈攤子前。
那盞走馬燈做得精緻,上麵畫著八仙過海,燭火的熱氣推動燈罩,一圈一圈地轉。
鐵柺李、漢鐘離、張果老、何仙姑,一個一個地轉過去。
蕭承舟看得入了迷,眼睛都直了。
蕭承煦看了看,說:“原理很簡單,熱氣上升,帶動葉輪旋轉,燈罩就跟著轉了。”
蕭承舟冇理他,繼續看。
蕭承煦搖了搖頭,自己去看彆的了。
太上皇和太後並肩走在後麵,也不急,慢慢地逛。
高公公和幾個暗衛散在四周,裝作路人,暗中保護。
街上的燈籠越來越多,人也越來越多。
有舞龍的,有踩高蹺的,有唱戲的,有雜耍的,熱鬨得不像話。
蕭承舟看得眼睛都花了,一會兒跑去看舞龍,一會兒跑去看踩高蹺,一會兒又跑去看雜耍。
高公公跟在他後麵,累得氣喘籲籲。
蕭承煦倒是沉穩,不急不慢地跟在太上皇和太後身邊,時不時給蕭綰綰指指這個,指指那個。
蕭綰綰坐在奶孃懷裡,舉著糖人和兔子燈,小嘴一直冇合攏過,笑得像朵花。
走了一個多時辰,大家都累了。太上皇在一家茶樓前停下,回頭看了看太後:“進去歇歇?”
太後點點頭,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汗。
茶樓叫望月樓,是東市最有名的茶樓之一,三層的木樓,飛簷翹角,掛著紅燈籠,看著就氣派。
高公公先進去打點了一番,回來稟報說三樓包間被人包下了,二樓臨窗還有幾張空桌,已經安排好了。
太上皇擺擺手:“二樓就二樓,不講究這些。”
一行人上了二樓,在臨窗的位置坐下。
夥計端上茶來,還有幾碟點心,—桂花糕、綠豆糕、芝麻糖、花生酥,擺了滿滿一桌。
蕭承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連灌了三杯茶,這才緩過氣來。蕭綰綰趴在窗邊,往下看。
滿街的燈火映在她眼睛裡,亮晶晶的,像裝了一整條銀河。